四次下井,四次钻泥,耳朵鼻孔眼睛五感全失,只能在底下用手摸,这次的地桩还有问题,万一塌了,他可怎么活?
他关灯这辈子连亲爹都不愿意放心上,却把陈建东放在心尖尖,最尖尖儿的位置。
关灯鼻涕眼泪一块横流,死死的咬着嘴唇不肯说话。
他不怕穷,哪怕和陈建东捡破烂都愿意,只要跟着陈建东他愿意喝西北风,再也不要喝什么矿泉水了,他只要陈建东!
这样生死一线的事,在陈建东眼里却成了小事。
男人用纸巾给关灯吸眼泪,粗粝的手指在他柔嫩的脸上轻轻将泥擦掉,“哥这不是没事儿吗?这些人没经验,个个有家有口的,都是家里顶梁柱等着工钱养家,就下去捡个钻头能多难?”
关灯直直的看着他,不哭了。
眼睛直勾勾的瞪着陈建东,深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异样光芒,随后结结实实一巴掌又扇了过去,“我算什么!”
“我不是你的家,不是你的口?陈建东——你这个败类!就这么把我扔了?”
这回关灯也不喊手疼,只恨自己不能多点力气让他的建东哥长记性,手打的快,在他的脸上肩膀上来回的捶打,嚎啕痛哭。
小崽儿就是这么爱哭,眼睛不要钱论斤买。
陈建东默默承受着让他打。
关灯打累了,手心打疼了,看着陈建东的动作从半跪着变成全跪着,低着头给他吹了吹手心,“崽儿心疼了,哥知道。”
陈建东在外头飘零这么久,在关灯身上尝到家的滋味,爱的暖,喜欢的疯,千滋百味,应有尽有。
他怎么没想过关灯?
就是因为想着才嘱咐孙平不让他接电话,自己上不来,陶文笙那么有钱,肯定能供他家崽儿上大学。
上了大学好,有文化,成大学生就是人上人,当白领了。
陈建东手上也都是泥,越擦越干,最后在关灯手心里变成黑黢黢干巴巴的泥片,“宝儿,这是哥的工地,我得负责,别人不下,我必须下。”
“而且哥这不是上来了吗?”陈建东仰头对他乐了,墨眸紧紧的凝着他的小灯,心中滋出一个不合此情此景的想法,这是他家的小孩,急哭了更招人稀罕。
他有灯崽儿,可太幸福了。
四目相对,像是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
陈建东捧着他的脸轻擦掉眼角的泪,继续尝试触碰小崽儿的发丝。仿佛真的在哄诱一只受伤不肯人靠近的小猫。
他说;“崽儿,咱有钱买房了。”
关灯张着眼睛不眨,眼圈中含着泪逐渐蓄满,将他那双深蓝色瞳仁映照成一面月亮投影的湖。
陈建东下井五次,三万。
他们有钱买房了,在沈城,在这个他们来时孑然一身的城市。
关灯躲了下他的手,不肯让他摸脑袋,陈建东稍微一用力,他就乖了。
“不嫌哥埋汰,过来让哥抱抱,看给我大宝委屈的。”陈建东伸手。
关灯觉得自己不能再哭了,他不想让建东哥这么辛苦,可自己偏偏是个学生,什么都做不了,那些考了第一的成绩不能让陈建东肩膀上的担子变轻。
他忍不住眼泪,抽噎着吧嗒吧嗒往下掉。
鼻尖眼眶红红的,仿佛是童话书中出现的蝴蝶精灵,红红的鼻头,又有漂亮的翅膀,睫毛跟着一颤一颤。
“陈建东…”关灯陡然朝他的怀里扑过去。
陈建东接住他,抱起他来坐在折叠行军床上,像在家一样,抱小孩似得抱着他。
关灯的手仍在他的怀里来回的打,像挣扎却是泄委屈。
“好了崽儿。”陈建东亲亲他的额头。
关灯才不嫌陈建东身上的任何东西。哪怕有泥巴也要和他用力的贴在一起,脸颊深埋进男人的脖颈之间,嗅着黄泥的潮湿和陈建东肌肤上那些几不可闻的舒肤佳味。
关灯哭:“我饭盒丢了…”
陈建东:“嗯?”
想了半天他只能嗫喏出这句话。
关灯觉得自己倒霉透了,他心爱的饭盒,心爱的建东哥,怎么一个个都那么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