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他说不上多爱抽烟,心烦的时候来两根。
自从跟关灯出院以后,动不动就摸兜掏烟,想到那小崽儿时,脑海中浮现的满是在医院里他骑在自己身上,朝自己脸上吐烟雾的样儿。
辛辣微苦的烟从他家小崽儿嘴里吐出来和仙气儿似的。
陈建东含着烟嘴,催眠自己假装此刻含着小崽儿的唇。
“陈工,大晚上还没睡呢啊?”有个工地下手撩起帐篷看他在外头一个人静静的抽烟。
“嗯。”陈建东在工地向来少言寡语。
“你这也太拼了,手伤了也不歇着点,工地让平哥平时盯着就行。”
“攒钱啊,”说到攒钱,陈建东嘴角就有些抑制不住向上扬的自豪感,“家里孩子等着考大学呢。”
“弟弟?”
“嗯,育才的。”
“嚯!好学校啊,孩子挺争气,这将来考上大学上办公室当白领,听说挣得可不少,上海啊北京啊,在哪儿大学生都吃香!”
陈建东摇摇头,一副颇为为难的模样,“嗐…孩子争气没办法,他要是学习不好,早就拎工地过来给我搬砖了,偏偏每回都得考第一…真没整!多挣钱,将来上大学挺贵,人家老师还偷摸和我说,这孩子是学习的料,将来要考什么硕士生博士生的,不懂,人家学,我就得供!”
听着为难,人家工友一看,陈建东恨不得把炫耀两个字写在脸上,忍不住跟着笑,“有这样的弟弟还不好啊?偷着乐吧!”
陈建东哪用的上偷着乐,直接干脆明着乐。
“这将来上学,结婚,娶媳妇,你这当哥哥的有的忙,等他成家立业,正经要等几年呢吧?”
听见这句,陈建东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了僵。
垂了眼眸盯着手中的香烟,心尖有千丝百缕的缠绕着。
人家工友是从孙平工地招过来的,不知道陈建东的弟弟并非亲生,自顾自的说,“将来攒够钱,回村把房子一盖,弄个新砖房,现在大学生多吃香。到时候找个城里姑娘,户口一改,也能当个城里人,多好!哎…家里有个文化人真不错。”
大学生少之又少,1977年恢复高考到现在,正经有文化有技术的大学生社会上最紧缺。
反而像他们这些卖力气挣钱的一抓一大把。
工友也是从黑龙江来这边打工的,抽着烟说,“听说大学生就有结婚的,可让孩子早点定下来,现在城市户口好。”
“我亲戚家有个孩子就是,考上个技校,他说大学里头完全不一样,从学校里出来,管他技校大学,摇身一变都成国家紧缺人才,工作好找。到时候和咱们都不是一个阶层了,家里有一个有出息的就挺好,再熬几年,陈工你也出头啦!”
分明是夸赞的话,陈建东却听了一肚子火。
不过人家说的也有道理。
他是大老粗,关灯聪明又有文化,眼界不一样。
好比那房子若不是关灯说买哪里,哪能有这翻身的二十万?
大学…
陈建东看向天边,心想,大学是什么样?
会不会把他贴心的崽儿给带走了,让他一去不回了?
他心里头真酸啊,生怕灯崽儿将来上了大学,看到社会上的花花世界转头不要他这个哥了。
还记得俩人刚遇上的时候,灯崽儿黏糊在他身边天天哭,生怕自己不要他。
如今,竟反过来了!
世事无常啊!
陈建东无奈苦笑,心想,男人谁不结婚不生孩子,就凭自己供他上学治病,就让他陪自己一辈子未免太扯淡。
这世上哪有俩男人混一辈子的道理。
可他一想关灯若在大学搞对象,将来娶媳妇,心里头就难受的不行,好像酒坛子翻满地,这根烟的火星子都能撩起熊熊烈焰。
夜晚,万里无云。
同一轮圆月,陈建东在惆怅,愁如何把崽儿自私的留在身边。
关灯靠着窗沿,手里捧着小灵通爱不释手,他在高兴,为自己和建东哥都喜欢男人这件喜事偷摸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