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苗寨的山峦时,沈司南刚将那截桂竹稳妥地放进晒谷场旁的竹棚。竹棚由粗实的楠竹搭建,顶上覆着层层叠叠的黑瓦,缝隙间还残留着些许枯黄的竹叶。棚内靠墙整齐码放着长短不一的竹料,都是他近年精心挑选、晾晒打磨过的,泛着温润的浅黄光泽,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不刺鼻的竹香,混着干燥的草木气息。
他借着最后一丝天光,从工具篮里取出细砂纸,蹲在竹料旁,指尖捏着砂纸的一角,顺着桂竹的纹理轻轻摩挲。白日里初步打磨过的竹身已颇为顺滑,但他依旧不肯放过任何细微瑕疵,尤其是竹节衔接处,更是反复擦拭,砂纸划过竹面的沙沙声,在渐浓的暮色里格外清晰,像是在与竹料进行着无声的对话。竹身的翠青色在天光下渐渐暗去,却愈发显得莹润有质感,指尖抚过之处,细腻无糙,带着竹料特有的微凉。
待竹料彻底处理妥当,沈司南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竹屑,竹屑簌簌落在青石板上,与夜色融为一体。他从腰间摸出一串用竹片串成的钥匙,轻轻插入竹棚的木锁孔,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锁好门后,他转身往寨中自己的吊脚楼走去。
青石板路已被夜露浸得微凉,踩上去偶尔发出轻细的声响,像是夜的私语。沿途的吊脚楼次第亮起橘黄灯火,烛影透过雕花窗棂,在地上投下细碎的暖纹,像是谁在夜色里铺就的一串省略号。廊下悬挂的金黄玉米串、火红辣椒串在夜色中勾勒出模糊而饱满的轮廓,靛蓝蜡染布随着晚风轻轻晃动,边缘的流苏扫过木柱,带着淡淡的草木余温与阳光晾晒后的气息。
路过阿婆家门口时,木窗半掩着,里面传来阿婆与孙辈的闲谈声,软糯的苗语混着孩童清脆的嬉笑声,漫出木窗,落在巷间,添了几分烟火暖意。“司南,还没休息啊?”阿婆听见脚步声,掀帘探出头来,昏黄的灯光照亮她慈祥的脸庞,眼角的皱纹挤成一朵花。
“阿婆,刚把竹料收拾好。”沈司南停下脚步,颔首回应,月光洒在他的靛蓝布衫上,映出衣料上隐约的暗纹,“您也早点休息,夜里风凉。”
“快回去吧,别冻着。”阿婆摆摆手,又叮嘱道,“那桂竹是后山向阳处长的好料,纤维紧实,可得好好做,别糟蹋了。”她这辈子见多了好竹料,也深知做竹活的不易,对每一段好竹都格外珍视。
“知道了阿婆,您放心。”沈司南应声,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笑,转身继续往前走。
他的吊脚楼在寨子中段,依山而建,木质的楼身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稳。吊脚楼共有两层,下层用粗壮的木柱支撑,悬空离地,既防潮又能通风,墙角还堆着一些干燥的柴火。上层便是居住的地方,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艾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用来驱虫防潮。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屋内陈设简洁却整齐。堂屋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木工桌,桌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边缘还留着些许刻刀划过的痕迹,那是多年来制作竹器留下的印记。桌上整齐摆放着刨子、凿子、刻刀、钻头等工具,每一件都被擦拭得发亮,透着主人对它们的爱惜。墙角堆着几捆晒干的艾草和薄荷,还有一些已经初步加工好的竹丝、竹片,分类码放得整整齐齐。
沈司南走到桌前,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瞬间铺满房间,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木墙上,随着灯火的摇曳轻轻晃动。他没有立刻休息,而是从墙角拖出一个木盆,往里面倒了些从灶台旁提来的温水。白日里与竹料打交道,指尖沾着细碎的竹屑,指腹的薄茧被竹丝磨得有些发痒,甚至还有几处细小的划痕,温水漫过双手,带着淡淡的暖意,舒缓了整日的疲惫。
他将双手浸入水中,轻轻揉搓,竹屑随着水流沉淀在盆底。洗了好一会儿,直到指尖的竹香渐渐淡去,手上的皮肤变得柔软,他才拿起搭在盆边的粗布毛巾,将手擦干。毛巾也是苗家自制的,吸水性极好,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擦干手后,沈司南走到木工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陈旧的木盒。木盒是老匠人临终前传给她的,上面刻着简单的缠枝莲纹,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他轻轻打开木盒,里面铺着一层柔软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画着竹笛的图样,线条简洁却精准,每一个孔位的距离、竹笛的长度、竹节的分布都标注得清清楚楚,这是当年老匠人亲手画给他的,陪伴了他十几年。
他将图样小心翼翼地铺在桌上,借着油灯的微光,仔细端详着,指尖在纸上的竹笛孔位处轻轻点划,在心里盘算着明日的制作步骤。老匠人说过,竹笛的孔位偏差哪怕只有毫厘,音色都会天差地别,半点马虎不得。他想起小时候跟着老匠人学做竹笛的日子,老匠人总是一边示范,一边念叨:“做竹活,要懂竹性,更要沉下心,心不静,做不出好东西。”这句话,他一直记在心里,刻在骨子里。
想着想着,他拿起桌上的一段边角竹料,又随手拿起一把小巧的刻刀。指尖转动竹料,刻刀在竹面上轻轻游走,刀刃与竹料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簌簌声。他的动作娴熟而专注,眼神在油灯的映照下格外清亮,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手中的竹料与刻刀。没过多久,一个小巧的流云纹便在竹面上渐渐成型,纹路深浅均匀,线条流畅自然,透着质朴的巧思。
刻完后,他将竹料放在鼻尖轻嗅,淡淡的竹香混着刻刀划过木质的清香,让人心里安定。他把这段刻好的竹料放在桌边,这是他的习惯,每次做竹活前,都会先刻些小纹样练手,让自己的心彻底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传来几声犬吠,随即又归于寂静。沈司南放下刻刀,揉了揉有些酸胀的眼睛,抬头望向窗外。月色正好,银辉透过木格窗洒进来,落在地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溪边的草丛里缀着点点萤火,忽明忽暗,像散落的星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偶尔有几只萤火虫顺着晚风飘到窗棂边,盘旋片刻,又慢悠悠地飞走,留下一道淡淡的光痕。
他起身推开木窗,晚风吹进屋内,带着溪水的湿润与草木的清香,拂动他额前的碎发。远处的山峦被夜色笼罩,只剩下朦胧的剪影,吊脚楼的灯火星星点点地分布在山间,像夜空中的繁星,温暖而静谧。溪水潺潺流淌,声音轻柔,与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温柔的夜曲。
沈司南倚在窗棂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竹哨,与白天送给许祭的那枚一模一样,上面也刻着简单的流云纹。这是他今天下午趁着打磨竹料的间隙做的,用的是同一根桂竹的边角料。他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清脆明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回荡,又很快消散在晚风里,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润感。
他想起白天在吊脚楼廊下与许祭的交谈,那个年轻人温和有礼,眼神清澈,对苗寨的手艺与习俗充满好奇,没有丝毫城市人的浮躁,倒有几分老匠人说的“沉心静气”。还有那个叫绫司司的姑娘,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对什么都充满新鲜感,像极了小时候的自己,总爱跟在老匠人身后,问东问西,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或许,他们真能感受到苗寨的好。”沈司南在心里想着,嘴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的弧度。他见过太多来苗寨匆匆一瞥的游客,大多只是为了拍照打卡,很少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听一听老手艺的故事,感受苗寨的烟火气息。而许祭和绫司司,却不一样,他们愿意坐下来听阿婆讲绣花、染布的手艺,愿意了解竹编的不易,这份真诚与尊重,让他心生好感。
他又吹了几声竹哨,不同的音调组合在一起,竟也有几分简单的韵律,与远处的虫鸣、流水声相映成趣。月光洒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的轮廓,眼神里带着几分对未来的期许,也带着几分对传统手艺的坚守。他知道,像竹笛制作这样的老手艺,如今愿意学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但他不想让它在自己手里断了传承,哪怕只有一个人愿意听、愿意了解,他也会一直做下去。
晚风渐凉,带着溪水的寒气,沈司南关上木窗,转身走到里屋。里屋的陈设更为简单,一张木质的单人榻靠在墙边,铺着干净的粗布床单,上面叠着一床厚实的棉被,被子是阿婆去年给他做的,用的是自家种的棉花,缝着简单的菱形花纹,散发着阳光晾晒后的清香。榻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竹制床头柜,上面摆着一个粗陶水杯和一本翻旧了的竹艺图谱。
他吹灭油灯,屋内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洒下淡淡的清辉,勉强能看清屋内的轮廓。他躺在榻上,盖上厚实的棉被,暖意很快包裹住身体。闭上眼睛,耳边还能听到溪水潺潺流淌的声音,虫鸣也渐渐变得柔和,像是温柔的摇篮曲。
白日里打磨竹料的疲惫、与许祭交谈的投契、对竹笛成品的期待、对老手艺传承的思索,都渐渐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种安宁而踏实的情绪,包裹着他。他想起老匠人教他烤竹的场景,炭火的温度、竹料的香气、老匠人的叮嘱,一幕幕在脑海中浮现,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不知过了多久,沈司南渐渐睡着了。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而深沉,眉头微微舒展,像是在梦中也遇到了顺心的事。或许,他梦到了老匠人笑着夸赞他的竹笛做得好;或许,他梦到了竹笛制成后,在晒谷场上吹奏,清亮的音色引来寨里人的喝彩;或许,他梦到了有年轻人愿意跟着他学做竹活,老手艺得以传承下去。
他的吊脚楼静静矗立在夜色中,与其他吊脚楼的灯火遥相呼应。竹棚里的桂竹在夜色中静静呼吸,吸收着苗寨夜晚的清润气息,等待着明日被赋予新的生命。寨里的犬吠声渐渐消失,虫鸣也变得稀疏,只有溪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像是在诉说着苗寨古老而动人的故事。
夜色如墨,却并不寒冷,因为有灯火,有暖意,有星光,有虫鸣,还有像沈司南这样坚守着传统手艺的人,用匠心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与诗意。苗寨的夜依旧宁静而温柔,沈司南在这样的夜色中安然入睡,等待着新的黎明,等待着与那截桂竹继续对话,将它打磨成一支音色清亮的竹笛,也将苗寨的故事与匠心,藏在每一个音符里。
晨雾像一层轻薄的纱幔,笼罩着整个苗寨,将青黛色的山峦、错落的吊脚楼都晕染成朦胧的剪影。天刚蒙蒙亮,微光从雾霭中透出来,温柔地洒在湿润的青石板路上,路面沾着细密的晨露,踩上去湿漉漉的,泛着微凉的水光,每一步都带着轻细的吱呀声,像是在唤醒沉睡的苗寨。
许祭轻手轻脚推开寄宿吊脚楼的木门,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声响,生怕惊扰了还在熟睡的绫司司。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腕上的蓝绳平安结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末端的短线头沾了点晨露,微微湿润。想着昨日苗寨的清晨景致未能细看,又惦记着给绫司司带一份地道的苗家早饭,他便打算独自先去寨口逛逛,顺便寻觅些特色小吃。
走出吊脚楼,晨雾中的苗寨别有一番韵味。两旁的吊脚楼还沉浸在静谧中,木质的楼身在雾中显得格外温润,黑瓦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偶尔有几滴顺着瓦檐滴落,砸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叮咚声。木窗大多还紧闭着,只有零星几扇吱呀推开,探出几张带着睡意的脸庞,见了许祭这个异乡人,便笑着颔首问好,眼神里满是淳朴的善意。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而清新的气息,有山间草木的湿润清香,有吊脚楼里飘出的淡淡腊肉脂香,还有远处炊烟混合着柴火的味道,交织成苗寨清晨特有的烟火气息,深吸一口,让人神清气爽。沿途的竹编篱笆上爬着些许不知名的藤蔓,叶片上缀满了晨露,像是撒了一层碎钻,在微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廊下悬挂的金黄玉米串、火红辣椒串在雾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靛蓝蜡染布随着微风轻轻晃动,带着淡淡的草木余温。
许祭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前走,脚步放得很轻,生怕打破这份清晨的宁静。偶尔能听到巷深处传来几声鸡鸣,清脆的啼叫声穿透雾霭,回荡在寨中,像是在宣告新一天的开始。还有村民们隐约的交谈声,软糯的苗语混着普通话,断断续续传来,虽听不真切,却让人感受到一种踏实的生活气息。
转过一道竹编篱笆,前方豁然开朗,是寨里的晒谷场。晒谷场的地面用石板铺就,中央还残留着些许去年晾晒的谷壳痕迹。晒谷场旁矗立着一座简陋的竹棚,由粗实的楠竹搭建而成,顶上覆着黑瓦,缝隙间还残留着枯黄的竹叶。此时,竹棚的木门正被轻轻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是沈司南。
他依旧穿着那件靛蓝布衫,衣襟上沾着几点不易察觉的竹屑,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的手腕上,阿婆系的蓝绳平安结与许祭的同款,在微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他的头发有些微湿,想必是沾了晨雾的水汽,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更显清俊。晨光透过雾霭洒在他身上,将他的轮廓染得柔和,竹棚旁整齐码放的竹料在雾中泛着温润的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