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竹笛（第2页）

许祭学得很认真，手指按孔按得发酸，也不肯歇。偶尔吹错了音，沈司南就耐心地纠正他，一遍又一遍，从不嫌烦。

笛声时断时续，夹杂着沈司南温和的叮嘱，和许祭偶尔的低呼。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晚稻的清香，拂过廊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许祭终于能断断续续地吹出一首简单的童谣了。那是沈司南小时候教他唱的，调子简单，却带着暖暖的回忆。

笛声不算流畅，甚至有些磕磕绊绊，却在暮色渐浓的苗寨里，显得格外温柔。

沈司南靠在竹椅上，听着他吹完最后一个音，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

许祭放下笛子，转头看他，眼里满是得意：“哥，你听！我会吹了！”

“听得见。”沈司南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划过他泛红的耳廓，“我们家小祭真厉害。”

许祭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看见竹筐里的野枇杷，连忙拿起一颗，剥了皮递到沈司南嘴边：“哥，吃枇杷，甜的。”

沈司南张口含住，枇杷的清甜在舌尖化开，像此刻的时光，温柔又绵长。

暮色四合，远山被染成了黛青色，寨子里升起了袅袅炊烟。许祭还在兴致勃勃地练着笛子，断断续续的笛声，混着蝉鸣与晚风，飘向了远山深处。

沈司南坐在一旁，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眼底盛满了笑意。他想，这样的时光，要是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竹笛尾端的“祭”字，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

吊脚楼的廊檐下摆着两张竹凳，绫司司手里捻着片染了茜草色的苗绣布片，指尖绕着丝线打了个小巧的结。梨春梦端着两碗冰镇的木薯羹过来，青瓷碗沿凝着细密的水珠，她把碗往司司面前推了推，眉眼弯成月牙：“尝尝，阿婆刚做的，加了蜂蜜，甜而不腻。听说那两位客人还在院里练笛呢，等会儿也给他们端两碗去。”

绫司司放下绣片，拿起银勺舀了一口，冰凉的甜意漫过舌尖，她眯起眼笑：“还是阿婆的手艺好，比我上次去镇上赶圩买的好吃多了。那两位客人倒也有趣，来寨子里做客没几天，倒把廊下当成练笛场了。”

梨春梦挨着她坐下，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越过院坝的竹篱笆，落在不远处的青石板院里——沈司南正站在梧桐树下教许祭吹竹笛，少年许祭的脸涨得通红，握着竹笛的手指有些发僵，笛声时而滞涩时而走调，惹得沈司南无奈地摇头，伸手替他调整按孔的位置。梨春梦看得发笑，用胳膊肘碰了碰司司：“你瞧他们俩，外来的客人倒比我们寨里的后生还沉得住气。沈先生永远慢条斯理的，那个小许祭却毛毛躁躁，吹错了音就急得跺脚。”

绫司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风掠过院角的芭蕉叶，沙沙作响，混着时断时续的笛声，像一首不成调的乡野小曲。“许祭年纪小，心性跳脱些也正常，”她轻声道，“沈先生倒是有耐心，换作我们寨里的哪个阿哥，怕是早被磨得没脾气了。他们从山外来，倒不嫌我们这小寨子偏僻，日日守着这院坝练笛。”

“那是他们喜欢我们寨子的清静呗，”梨春梦舀了勺木薯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司司，“对了，过几日寨子里要办芦笙节，到时候要摆百家宴，你说要不要请这两位客人一起？阿婆说他们是远道而来的贵客，该让他们尝尝我们苗家的酸汤鱼和糯米粑。”

绫司司的脸颊微微发烫，伸手捋了捋鬓边别着的银饰，那银饰晃出细碎的光：“自然是要请的。我瞧着沈先生斯斯文文的，许祭又嘴甜，上次还帮阿婆挑了水。到时候芦笙节办踩堂舞，说不定还能请沈先生吹笛伴奏呢。”

“哎呀，这主意好！”梨春梦眼睛一亮，拍了下手，“我听说沈先生的笛子吹得极好，前些日子傍晚，我还听见他在河边吹过，笛声飘得老远，连河对岸的水鸟都没敢叫。”

绫司司被她逗得笑出声，伸手轻轻拍了她一下：“就你耳朵尖。”

梨春梦仰头大笑，笑声清脆，惊飞了廊下的几只麻雀。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暖融融的。不远处的笛声忽然流畅起来，许祭兴奋地跳起来，冲着沈司南大喊：“哥！你听！我吹会了！这下总算能在芦笙节上露一手了！”

沈司南的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绫司司看着这一幕，轻声道：“真好啊，外来的客人也能融进我们寨子里的日子。”

梨春梦点点头，舀起一勺木薯羹，含在嘴里，甜意从舌尖漫到心底。“是啊，真好。”她轻声附和，“等会儿我就去跟阿婆说，多做些糯米粑，给这两位客人尝尝鲜。”

风轻轻吹过，带着山野间草木的清香，吊脚楼的铜铃叮当作响，和着笛声、笑声，织成了苗寨午后最温柔的光景。

日头爬到吊脚楼的瓦檐上，把竹篱笆的影子晒得又细又长。绫司司正帮着梨春梦理捡回来的菌子，青头菌、牛肝菌分门别类码在竹筛里，带着雨后山野的湿润泥土气。梨春梦蹲在地上，指尖沾了点泥，正对着一朵胖乎乎的鸡油菌傻笑，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清亮的喊声：“春梦！春梦在家吗？”

梨春梦手一抖，差点把鸡油菌碰掉，抬头朝门口望过去，笑着扬声应：“姐！你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穿月白短衫、青布长裙的女子已经掀了竹帘走进来。她比梨春梦高出小半个头，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簪着一朵银质的小兰花，眉眼间带着点利落的英气，正是梨春梦的姐姐梨霄宫。梨霄宫的目光扫过院里，落在竹筛里的菌子上，无奈地摇摇头：“又去后山捡菌子？阿娘昨儿还念叨，说你总往林子里钻，也不怕遇上蛇。”

梨春梦吐了吐舌头，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泥：“哪有那么多蛇，我跟着阿公去的，他认得路。”说着，她拉过绫司司的手，笑着给梨霄宫介绍，“姐，这是绫司司，也是寨子里的，手艺可好，绣的蝴蝶跟活的似的。”

绫司司连忙放下手里的菌子，微微颔首：“霄宫姐好。”

梨霄宫打量了绫司司两眼，见她眉眼温婉，手里还捏着一枚没绣完的苗绣针，眼底漾起笑意：“早听过你的名字，春梦总在我跟前念叨，说寨子里来了个手巧的姑娘。”她顿了顿，才想起正事，转头看向梨春梦，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过几日就是芦笙节了，你那几件旧衣裳都穿了两年，颜色都褪了，今天跟我去镇上买新的。”

梨春梦一听，眼睛亮了亮，随即又垮下来，指了指竹筛里的菌子：“可是这些菌子还没晒好呢，阿婆说要晒成干货留着冬天吃。”

“晒菌子什么时候不能晒？”梨霄宫伸手敲了敲她的额头，“芦笙节一年就一次，你想穿着旧衣裳去跳踩堂舞？到时候邻寨的后生看了，都要笑我们梨家姑娘寒酸。”

梨春梦被说得脸红，偷偷瞥了眼绫司司，见她正抿着嘴笑，便跺了跺脚：“姐你就会取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