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沫子还在簌簌地飘,像扯碎了的棉絮,慢悠悠地落满苗寨的青瓦、竹篱,落满吊脚楼前那方晒谷场。晒谷场的积雪被踩得乱七八糟,到处都是打雪仗留下的坑洼,摔炮的红纸屑嵌在雪地里,像撒了一地细碎的胭脂。苏宁枝挎着竹篮从阿婆家出来,篮子里放着刚缝好的苗绣帕子,是给邻寨表姐准备的芦笙节贺礼。她穿着件枣红色的短棉袄,领口滚着一圈毛茸茸的兔毛边,衬得那张鹅蛋脸愈发白皙,乌黑的长发梳成一条粗辫子,辫梢系着同色系的绒线,随着脚步轻轻晃荡。
她本是要抄近路回自家吊脚楼的,路过沈家院子时,一阵清脆的笑声伴着摔炮的噼啪声飘了出来,惹得她忍不住停下脚步,掀了掀竹篱笆上的青藤,朝里面望了望。
院子里闹作一团。几个姑娘穿着各色的棉袄,在雪地里追着打闹,浅青色的是绫司司,水红色的是梨春梦,湖蓝色的是余娥,还有素白的梨霄宫、嫩绿色的水秋梨,一个个头发上沾着雪粒,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摔炮声此起彼伏,雪沫子溅得老高,姑娘们的笑声清亮得像山涧的泉水,在雪雾里漾开。
苏宁枝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随即定格在廊檐下的两道身影上。
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是沈司南。他是土生土长的苗寨人,眉眼间带着山野的清俊温润,穿着件靛蓝色的对襟棉袍,是寨子里妇人常织的土布料子,袖口绣着淡淡的苗纹,腰间系着青布腰带,身姿挺拔地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枚红通通的摔炮,目光落在雪地里笑闹的人身上,唇边噙着浅淡的笑意。他自小就性子沉稳,一手竹笛吹得极好,寨子里的老人都说,他的笛声里,藏着苗寨的山山水水。而他身边的少年,是远道而来的客人许祭,跟着沈司南来苗寨做客,眉眼间带着城里少年独有的干净澄澈,一身天蓝色短棉袄衬得他愈发灵动,和这雪色苗寨相映成趣。
许祭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白衬衣,袖口挽了半截,露出一截骨节分明的手腕。他手里攥着一把摔炮,正踮着脚尖往雪地里扔,每扔一个,就会发出一声清脆的响,惊得他微微眯眼,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阳光透过稀疏的雪花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
苏宁枝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她长到十六岁,见过的后生不算少。寨子里的阿哥大多黝黑健壮,说话大声大气,笑起来带着山野的粗犷;邻寨的后生们也多是爽朗性子,会吹芦笙会唱山歌,却少了许祭身上的那股劲儿。他站在那里,穿着干净的短棉袄,眉眼弯弯的,笑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带着城里少年的斯文干净,又因为连日来跟着沈司南逛遍了苗寨的山林溪涧,添了几分山野的鲜活气,像雪后初晴的阳光,晃得人移不开眼。
许祭扔完手里的摔炮,转身朝沈司南伸手:“哥,再给我几个!我要和水秋梨比谁摔得响!”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脆,像山雀在枝头啼叫。
沈司南无奈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摔炮递给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拂过他发梢的雪粒:“慢点玩,别摔着自己。”他的声音温和,带着苗寨人特有的醇厚,像山涧的清泉,听着就让人心里安稳。
许祭欢呼一声,攥着摔炮就冲进了雪地里,正好撞上跑过来的水秋梨。水秋梨穿着嫩绿色的棉袄,手里也攥着摔炮,看见许祭就嚷嚷:“许祭许祭,我们来比谁摔的炮仗多!”
“比就比!”许祭梗着脖子,把摔炮往雪地里一撒,噼里啪啦的响声顿时连成一片,雪沫子溅了他一身。他也不恼,反而笑得更欢了,伸手抹了把脸上的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苏宁枝靠在竹篱笆上,手里的竹篮微微晃动,篮子里的苗绣帕子滑出一角,她却浑然不觉。她看着许祭在雪地里跑跳的身影,看着他被雪沾湿的发梢,看着他笑起来时露出的小虎牙,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连带着周遭的雪色都变得温柔起来。
她想起芦笙节那天,也曾见过他。那时他站在芭蕉树下,手里攥着一支小芦笙,是沈司南亲手做的,他吹得不成调子,惹得满场哄笑。他红着脸躲到沈司南身后,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那模样让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只是那时人多,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便被周遭的热闹淹没了。
却没想到,今日在沈家的院子外,会这样猝不及防地撞见他。撞见他笑闹的模样,撞见他眼底的星子,撞见他满身的少年意气。
雪越下越大,鹅毛般的雪花落在苏宁枝的头发上、肩膀上,她却丝毫没察觉。她看见许祭被余娥的摔炮吓了一跳,蹦起来老高,引得姑娘们一阵哄笑;看见他追着梨春梦跑,手里的摔炮扔得漫天都是;看见他跑累了,蹲在廊檐下,接过沈司南递来的烤红薯——那红薯是沈司南用苗寨特有的柴火烤的,外皮焦黑,内里金黄软糯,许祭啃得满脸都是红薯渣,沈司南无奈地帮他擦着脸,他却歪着头笑,眉眼弯弯的。
苏宁枝的嘴角,也跟着微微扬了起来。
她想起阿婆说过的话,说人这一辈子,总会遇见一个让人心跳加速的人,遇见的时候,就像春天的第一缕风吹过心田,像夏天的第一场雨落在眉间,像秋天的第一片叶飘在肩头,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落在掌心,明明是寻常的光景,却因为那个人的出现,变得格外不一样。
那时她还不懂,只觉得阿婆是在说山歌里的故事。可此刻,看着雪地里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少年客人,她忽然就懂了。
原来真的会有这样一个人,只是远远看着,就觉得满心欢喜;只是听着他的笑声,就觉得整个冬天都变得温暖起来;只是看着他的身影,就觉得这漫天飞雪,都成了最好的背景。
许祭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朝竹篱笆的方向望了过来。
苏宁枝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像被踩住了尾巴的小兔子,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藏在青藤后面。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擂鼓一样,震得她耳膜发颤。她不敢再往外看,只听见院子里传来许祭的声音:“哥,外面好像有人。”
“许是路过的寨邻吧。”沈司南的声音温和,带着淡淡的笑意,“别管了,快把红薯吃完,小心着凉。”他是土生土长的苗寨人,待人接物向来温和,对这寨子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都带着几分熟稔的暖意。
苏宁枝捂着发烫的脸颊,靠在冰冷的竹篱笆上,听见院子里的笑声又响了起来。她等了好一会儿,才敢悄悄探出头,却看见许祭已经重新冲进了雪地里,和姑娘们闹作一团,天蓝色的身影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像一朵盛开的蓝莲花。
雪还在飘,落在她的发梢上,融化成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心里像是揣着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暖意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轻轻提起竹篮,转身慢慢往回走。脚步很慢,像是舍不得离开。雪地里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雪花覆盖。
走到自家吊脚楼前,她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沈家院子的方向。院子里的笑声还在飘出来,伴着摔炮的噼啪声,格外热闹。她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想,明天,她要早点起来,去沈家院子附近走走。说不定,还能再看见那个天蓝色的身影。
说不定,还能听见他清亮的笑声,看见他笑起来时,那两颗亮晶晶的小虎牙。
雪停了一夜,苗寨的清晨浸在清冽的寒气里,瓦檐上的积雪化了水,顺着木棱往下滴,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映着天边的淡青色晨光。
苏宁枝起得格外早,天刚蒙蒙亮就坐在铜镜前捯饬自己。她把辫子梳得光溜溜的,换了件新做的水粉色夹袄,领口绣着细碎的缠枝莲,又从梳妆匣里翻出阿娘去年给她的银蝴蝶簪,小心翼翼地簪在辫根。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指尖轻轻摩挲着簪头的纹路,脸颊微微发烫,心里像揣了只扑腾的小雀。
早饭也没心思多吃,扒了两口糯米粥,就拎着个竹篮往外走。竹篮里铺着块素色的苗绣帕子,帕子上摆着几个热乎乎的糯米粑,是她凌晨起来跟着阿婆学做的,甜馅里裹了碾碎的花生和芝麻,闻着就香。
沈家的吊脚楼就在寨子东头,离她家不远。她踩着青石板路慢慢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步子快了,惊飞了檐下的麻雀,也惊乱了自己的心。路过溪边时,她还特意停下,弯腰掬起一捧清水拍了拍脸,冰凉的水意让发烫的脸颊稍稍降温,却压不住心底的雀跃。
沈家的院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苏宁枝站在门外,手指攥着竹篮的提手,攥得指节发白。她听见院子里传来竹笛的声音,清越婉转,是沈司南在吹,笛声里还混着许祭的笑声,脆生生的,像山涧的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