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园的月光,碎在萤石溪流上,泛着一层冷冽的蓝光。
阿怨靠在许祭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串萤石手链,链身的棱角硌着掌心,像极了老蛊婆直播里那些没说透的细节。许祭的心跳沉稳,一下下撞在他的耳侧,可他却觉得那声音越来越远,远得像隔了一层厚重的雾。
“许祭哥哥,”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婆婆说的那个……跳崖的英雄,真的是我吗?”
许祭的手臂猛地一僵,搂紧他的力道陡然加重,声音里带着刻意的温柔,却掩不住那份慌乱:“阿怨,那是过去的事了。我们不用想,好不好?”
可有些记忆,一旦被撕开一道口子,便会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阿怨的视线落在溪流边那棵老梨树上,树影婆娑,突然就和记忆里断魂崖边的浓烟重叠。耳边是族人的哭喊,是兰榙之人的叫嚣,是风掠过耳际的呼啸——还有自己二十岁那年,带着决绝的嘶吼:“兰榙的贼人!你们敢再前进一步,我便带着祭笛跳下去!”
掌心的萤石手链,瞬间变成了那支跟了他八年的祭笛。竹身的包浆温润,笛身上的萤石镶嵌透着寒气,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当年自己是如何将它紧紧护在怀里,如何在崖底的浅滩上,攥着一块萤石,断断续续地喊着“苗寨……平安……”
老蛊婆抱着他时的温度,草药的苦涩气息,全寨人守着他熬日夜的灯火……一幕幕,像快进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闪过。
他是沈司南。
是苗寨最后一任世袭祭祀。
是十二岁接过祭笛,从此再也没有过过一天属于自己日子的沈司南。是大旱之年跪三天三夜祈福,嘴唇裂得淌血也不肯停下的沈司南。是寒冬腊月在萤石溪里沐浴净身,冻得浑身发紫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沈司南。
也是二十岁那年,为了对抗兰榙,为了守护苗寨,义无反顾跳下断魂崖的沈司南。
记忆的碎片终于拼合完整的那一刻,阿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不是忘了一切,他是把那些痛苦、那些责任、那些壮烈,全都藏在了心底最深处,藏到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啊——!”
一声凄厉的痛呼,从他喉咙里挤出来。他猛地推开许祭,抱着头蹲在地上,身体蜷缩成一团。头骨像是要被生生劈开,每一道神经都在叫嚣着疼痛,那些被遗忘的画面,带着血与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每一寸肌肤。
“我想起来了……”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泪水汹涌而出,砸在萤石手链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我想起来了!我是沈司南!我是苗寨的祭祀!我跳了崖……我用自己的命,换了苗寨的平安……”
许祭慌了神,立刻蹲下身,想要将他拥入怀中,却被阿怨猛地推开。他抬起头,那双往日里总是盛满软糯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刻骨的痛苦与茫然。
“可我也是阿怨啊……”他看着许祭,眼神里带着一丝绝望的质问,“我是那个会帮梨春梦摘月莲,会把萤石手链分给寨里小娃娃,会靠在你怀里撒娇的阿怨啊!沈司南和阿怨,到底哪个才是我?”
许祭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阿怨的脸颊,指腹擦过他的泪水,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都是你。沈司南是你,阿怨也是你。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最爱的那个孩子。”
“不……”阿怨摇着头,视线落在不远处祖祠的方向,那里有老蛊婆的身影,有那支旧祭笛,“沈司南的肩上,扛着苗寨的命运。他不能哭,不能撒娇,不能有半分懈怠。可阿怨……阿怨只是个被大家宠着的宝贝啊。”
他的指尖缓缓抚上自己的脖颈,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当年跳崖时的剧痛。他想起老蛊婆说的,全寨人如何用珍贵的草药救他,如何心照不宣地不提沈司南的名字,如何把他宠成了无忧无虑的阿怨。
他们不是忘了,他们是舍不得。
舍不得让他再回到那个充满血与火的过去,舍不得让他再扛起那份沉甸甸的责任,舍不得让他们的阿怨,再变成那个为了苗寨连性命都可以舍弃的沈司南。
“婆婆……”阿怨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朝着祖祠的方向伸出手,“梨春梦姐姐……全寨的人……”
就在这时,老蛊婆的身影出现在梨花园的入口。她拄着那根雕满萤石图腾的拐杖,步伐缓慢,却带着一股不容错辨的坚定。梨春梦跟在她身后,眼眶通红,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糯米茶。
老蛊婆走到阿怨面前,缓缓蹲下身。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动作和当年他刚醒来时,一模一样。
“司南。”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我的孩子,你终于想起来了。”
这一声“司南”,像是一道惊雷,劈开了阿怨心底最后一道防线。他再也忍不住,扑进老蛊婆的怀里,放声大哭。
“婆婆!我想起来了!我全都想起来了!”他的哭声里,有痛苦,有茫然,有委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释然,“我是沈司南!我是您的司南啊!”
老蛊婆轻轻拍着他的背,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他的发顶。“是,你是司南,是我的司南。”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却依旧坚定,“可你也是阿怨,是我们苗寨所有人的阿怨。”
许祭站在一旁,看着相拥而泣的两人,眼底的痛苦渐渐被温柔取代。他走到阿怨身边,缓缓蹲下身,将他和老蛊婆一起拥入怀中。
“司南,”他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无论你是沈司南,还是阿怨,我都会守着你。苗寨也会守着你。”
梨春梦端着糯米茶,走到他们身边,声音带着哭腔,却透着一股暖意:“司南哥哥,不,阿怨……这杯糯米茶,还是你最喜欢的味道。”
阿怨抬起头,看着老蛊婆布满皱纹的脸,看着许祭眼中的温柔,看着梨春梦泛红的眼眶。月光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苗寨的每一个角落。萤石溪流的蓝光,不再冷冽,反而透着一股温暖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