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祀的规矩多,我这三天,会一点一点教你。”沈司南合上匣子,领着许祭往祠堂的方向走。
苗寨的老祠堂藏在寨子深处,青瓦木梁,檐角挂着青铜风铃,风一吹,就发出清越的声响。祠堂里立着许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香烛长明,烟雾缭绕,透着一股肃穆的气息。
沈司南站在牌位前,教许祭行叩拜礼。“三步一叩,九步一拜,拜的时候要心诚,嘴里要念着祖先的名讳。”他说着,亲自示范,双膝跪地时,脊背挺直,动作庄重。
许祭跟着学,起初动作生涩,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疼得他额头冒汗,却硬是咬着牙不肯吭声。沈司南看着他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这孩子身上的韧劲,和林晚太像了。
除了叩拜礼,沈司南还教他认祭祖的供品。三牲、五谷、清酒,还有三株精心培育的蛊草,每一样都有讲究。“蛊草要选晨露未干时采摘的,要带着泥土,象征着生生不息。”沈司南指着那三株蛊草,“祭祀时,要亲手把它们种在祭台的土里,祈求蛊神庇佑苗寨风调雨顺。”
傍晚的时候,沈司南还会领着许祭去后山的祭台。祭台由青石板垒成,高达三丈,上面刻着蛊神的神像。沈司南教他如何摆放祭品,如何点燃祭火,如何对着神像念诵祷词。
祷词是古老的苗语,晦涩难懂,许祭跟着沈司南一字一句地学,嗓子都念哑了,却还是捧着抄满祷词的纸,在祭台上反复诵读。
夜色渐深时,山风微凉,沈司南看着许祭站在祭台上的背影,忽然开口:“你娘当年,也和你一样,在祭台上念了一夜的祷词。”
许祭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向沈司南。
“她那时候比你还小,”沈司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却硬是扛住了长老会的刁难,把祭祖的礼仪做得滴水不漏。”
许祭攥紧了手里的纸,抬头望向夜空里的星星。他想,娘当年在这里的时候,心里想着的,是不是也是护着自己想护的人。
三天的时间一晃而过,许祭已经把所有的礼仪都学得炉火纯青。他站在祠堂的铜镜前,换上那身青色的苗家长衫,戴上银牌,镜中的少年眉眼俊朗,脊背挺直,已然有了几分许家子弟的模样。
沈司南看着他,点了点头:“明日祭祀,你就跟着我,一步都不要错。”
许祭深吸一口气,对着铜镜里的自己,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明日的祭祀大典,不仅是苗寨的盛会,更是他认祖归宗的时刻。
他要替娘,替爹,好好地完成这场祭祀。
祭祀大典的前一日,苗寨的晒谷场上格外热闹。竹匾里晒着新收的糯米,妇人们坐在石凳上搓着五彩的花绳,汉子们则扛着木料,忙着加固后山的祭台。闲话家常的声音混着捶布的梆梆声,在风里飘得老远。
“听说没?今年祭祀大典,许家那孩子也要上台。”一个扎着包头帕的老妇人压低声音,手里的针线却没停。
旁边搓麻绳的妇人闻言,立刻凑了过来,眼里满是好奇:“许家的?是当年林晚丢下的那个?他不是在草原待着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可不是嘛。”老妇人往地上啐了一口,“沈司南亲自领着他去祠堂祭祖,还翻出了他爹当年的衣裳。听说这三天,天天泡在祠堂和祭台,学那些老规矩呢。”
“那今年的祭祀,岂不是要有两个主祭了?”另一个挎着竹篮路过的妇人停下脚步,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往年不都是陈家的小子领头吗?”
这话一出,晒谷场上瞬间安静了几分。
陈家的孙子陈望,自小跟着族里的老人学蛊术和祭祀礼仪,年年都是大典的主祭,沉稳老练的模样早就得了全寨人的认可。许祭的突然出现,无疑是打破了多年的惯例。
“许家也是苗寨的大族,血脉正着呢。”一个白胡子老人坐在门槛上,吧嗒着旱烟,慢悠悠地开口,“这孩子眉眼像极了林晚,骨子里那股韧劲,看着就像能扛事的。”
“说起来也是,当年林晚姑娘可是咱们寨子里最灵的苗子,辨蛊草、养蛊虫,样样拔尖。”有人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要不是当年她非要往外跑,许家哪里会沉寂这么些年。”
“管他呢,多一个主祭,大典反倒更热闹些。”有年轻媳妇笑着插话,手里的花绳搓得飞快,“我看许祭这孩子稳重,和陈望搭手,定能把祭祀办得妥妥帖帖,让蛊神多庇佑咱们寨子。”
议论声渐渐又热闹起来,有看好许祭的,也有念叨陈望经验足的,还有些半大的孩子,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猜想着大典上两人会如何配合。
宁荔枝拎着一篮刚摘的桂花路过,听见这些议论,脚步顿了顿。她抬头望向祭台的方向,夕阳正落在青石板上,镀上一层金红的光。
她想起许祭认真念诵祷词的模样,想起他攥着银牌时眼底的坚定,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两个主祭吗?
好像,还挺有意思的。
阳光很暖,他们还是年轻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