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里斯校长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签纸,用钢笔写下什么,推过桌面。达力没有碰那张纸,只是盯着看。艾登从父亲颤抖的肩膀辨认出那几个单词。
霍格沃茨。
“不。”达力说,声音很低,但每个音节都像拳头砸在桌上,“不可能。”
“德思礼先生——”
“我儿子不会去那里。”达力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不会变成……变成他们那样。”
校长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有某种接近怜悯的东西。“恐怕选择权不在我们手里,”他轻声说,“那封信最迟明天就会到。猫头鹰总是能找到路,无论你把窗户封得多紧。”
猫头鹰。艾登想起上周在自家花园橡树上看见的那只褐色大鸟,它站在最高的枝头,黄色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两盏小灯。它在那里待了整个黄昏,然后无声地展开翅膀,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回家路上开始下雨。
起初只是稀疏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单调的哒哒声。然后天空裂开了,雨水倾盆而下,在挡风玻璃上汇成湍急的溪流。雨刷疯狂地左右摆动,但能见度还是迅速降到几米之内。达力把车开到限速以下,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车内弥漫着他古龙水的气味——那种廉价的、刺鼻的香味,混合着汗水,形成一种独特的、属于父亲的味道。收音机里天气预报员正在播报:“……反常雷暴系统将持续到明天清晨,气象局已发布黄色预警……”
“爸爸,”艾登盯着雨刷单调的摆动,“我是不是……有问题?”
没有回答。只有雨声、引擎声、雨刷的摩擦声。
“那些事……灯和书……还有今天的玻璃……不是我故意的。我不知道它们怎么会……”
“闭嘴。”达力说。
但这不是他平常那种愤怒的“闭嘴”,里面没有火气,只有疲惫,深不见底的疲惫。艾登转过头,看见父亲的脸在仪表盘微光中显得陌生。汗水从鬓角流下,沿着下巴的轮廓滴到衬衫领口。达力·德思礼四十二岁了,但此刻他看起来像个迷路的孩子。
突然,方向盘猛地向右打。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尖锐的嘶鸣,车身甩进一条小路,颠簸着冲进一座废弃加油站的空地。生锈的加油机像骨骼般立在倾盆大雨中,顶棚早已塌陷,露出锈蚀的钢架。
引擎熄火了。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水敲打车顶的鼓点。车内灯自动亮起,在狭小空间里投下昏黄的光晕。达力盯着方向盘,仿佛从未见过这个东西。他的呼吸很重,胸口在廉价西装下剧烈起伏。
然后,他做了件艾登从未见过的事。
他哭了。
不是抽泣,没有声音。眼泪就那么从他眼中涌出来,顺着脸颊流下,混进汗水里。一个四十二岁、体重接近一百二十公斤的男人,在废弃加油站的车里,对着方向盘无声地流泪。
“爸爸——”
“听着。”达力打断他,声音粗粝得可怕,“有些事我早该告诉你。在你出生前就该说。在你妈妈还活着的时候……在她还能……”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掏出钱包——那种用了很多年的旧皮夹,边缘已经磨损发白。颤抖的手指在卡片和钞票间翻找,最后从最里面的夹层抽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照片。
照片是静止的,麻瓜照片的那种静止。边缘已经发黄,四个角都磨损了。
达力把它展开,放在仪表盘上。
照片上,十岁左右的达力挤在沙发一角。他穿着条纹T恤,金发剃得很短,脸颊胖得把眼睛挤成两条缝。他看起来很不高兴,嘴唇紧抿,肩膀紧绷。
旁边坐着一个黑发男孩。
男孩比达力瘦小得多,穿着至少大两码的旧衣服,膝盖从破洞里露出来。他戴着一副用胶带粘了无数次的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大,是某种明亮的绿色。最引人注目的是额头——一道闪电形的疤痕,即使在这张褪色的照片上依然清晰可见。
艾登知道那是谁。家里从不说那个名字,但它悬在空气中,像一个从未愈合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