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他不觉得这是一件异常的事情。人们对小时候的记忆总是不连贯也不清晰的,而他只是记住的格外少了一些,又或者说,童年期的记忆像是隔了一层厚重磨砂玻璃的故事集,而他站在玻璃的另一侧,只能在故事集上模糊地看见只言片语。
他偶尔会在睡不着的深夜思考自己和泰坦的亲缘关系——不知为何,他最初对泰坦几乎没有敬畏之心,因为神话故事中的泰坦是忽然出现的,他也是忽然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所以他和泰坦当然是一样的。
每次想到这里,他总是会把自己逗笑,而后笑容渐渐淡去,变成无声的叹息。那些缥缈的过往记忆很难说服他承认自己的存在,他曾以冷静的近乎剖析的视角审视自己,确认了单凭这些“只言片语”,绝对无法塑造出如今的他。
开朗、温和、乐于助人……这些特质在第一次与他人相遇——指能清晰记住的那种——之前,就已经固定了下来,他一向不介意因他人的期待调整自己的外在表现,所以到底是在被遗忘的过去里有人养出了他的性格,还是在诞生之前,有人替他写下了这样的设定?
种种疑问被他压在心间,只会在无光的深夜悄然上浮,而到了白天,他又是正常开朗的模样,几乎没人能看出完美表象下的汹涌暗流。
——除了初次见面就像见到了什么鬼故事、吱哇乱叫着把他押到心理咨询室的折纸大学交换生,如今的室友,穹和丹恒。
顺带一提,吱哇乱叫的是穹,动手押人的是丹恒。
那天在心理咨询室值班的是一位恰好在树庭大学实习的年轻医师,在之后的日子里他再也没见过这位医师。粉蓝色如棉花糖的少女担忧地为他检查一番,又拽着两位室友嘀嘀咕咕,最终得出的医嘱是让他吃好喝好睡好,想干什么干什么。
他开玩笑道:“听起来我像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
棉花糖医师立刻道:“白厄阁下,请不要这样说自己。无论遇到了什么问题,我都会付出全部努力——只要能让病人,能让你得到一丝疗愈。”
迎着晴空般的眼眸,看着其中认真的光彩,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郑重回应道:“嗯,我一定会全力配合你的。”
“他们这么认真显得我们格格不入的。”穹拉着丹恒大声吐槽,“而且这个回答不合格,要加大剂量!”
当然,这些都是过去日子里一些有趣的小插曲,他想起的记忆并非这些,而是一段陌生的、存在于故乡的记忆。
027
记忆中的画面似乎带着滤镜,颜色古旧而昏黄,红黑色的方块在视野边角蔓延,又被带着华美花纹的冰霜冻结。
粉发的少女侧坐在码头边缘,踩着海水,轻轻哼唱着古老岁月的歌谣。而他一步一步走近少女,视线边缘垂落着金紫的羽翼,手上戴着金色凝结的手甲。
“昔涟……”
“嗯,人家在哦。”
“昔涟……”
“怎么啦,卡厄斯兰那?”
“昔涟,我们,回家。”
“……”
粉发的少女忽然红了眼眶。
她轻轻擦了一下眼角,柔声说:“不行哦,现在,整个世界都已经停滞下来了。危险的灾难被永远冰封,所有的记忆都藏在我的心里,我不能醒来,也不能回家啦。”
他似乎听不懂这些话,又似乎不想听懂,保持着伸出一只手的姿势,固执而缓慢地重复道:“昔涟,我们,一起回家。”
粉发的少女摇头,说:“抱歉,唯独这件事,人家没法给出你期待的回应呢。灾难已经席卷寰宇,我只能跟随记忆的脚步,将世界凝固在彻底毁灭前的、小小的瞬间。永恒的水晶花漂亮却令人哀伤,但我只能做到这一步,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他蹲了下来。
“背负,毁灭,我来。”他认真地说,“记忆,翁法罗斯的大家,一起。然后……昔涟,我们,回家。”
昔涟沉默了一会。
“真拿你没办法呢……”她仰头看向永远凝固的黄昏,轻声说,“白厄,你知道席卷世界的毁灭和记忆,究竟有多么可怕吗?起初,我以为我是捧着水晶花的小小的人,后来,我发现世界不是水晶花,而是无数切面上折射出的无数个影子。我一直捞啊捞,却只能记住无数个影子的一瞬间,于是,世界就这样被迫停止在了这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