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被惊扰的虫群,细微但确实地,朝着血滴的方向聚拢了零点几毫米。
他盯着那片纸,屏住呼吸。过了大概十秒,墨迹慢慢退回原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幻觉。
一定是幻觉。是昨晚没睡好,是疼痛的后遗症,他或许真该住院了……
修复室的门被推开了。
君荼白下意识地把受伤的手指藏到桌下,抬头看去。进来的是老陈,但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沈鉴。
今天他穿了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着实验室白大褂,没戴眼镜,头发随意地抓向后,露出清晰的眉骨和那双过分锐利的眼睛。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目光扫过修复室,最后落在君荼白脸上。
“君先生。”沈鉴开口,声音里那种甜腻的质感淡了些,多了点公事公办的冷感,“陈主任说你在修复《梦溪异闻录》,基金会这边想做个修复过程的影像记录,作为资料保存。不介意吧?”
老陈在旁边补充:“荼白,沈先生是基金会特聘的研究员,专门研究古籍保护技术。你们聊聊,我去处理个文件。”
老陈离开了,门重新关上。
修复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和空气里弥漫的旧纸张与化学试剂的味道。
沈鉴走到工作台边,目光落在摊开的古籍上,又移到君荼白脸上。他的视线停留得太久,久到君荼白开始觉得不自在。
“开始吧。”沈鉴说,架起平板电脑,打开摄像模式,“你照常工作,我记录。”
君荼白点头,重新拿起工具。但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刚才划伤的地方传来一种奇怪的麻痒感,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伤口往皮肤里钻。
他强迫自己专注。裁剪,涂糨糊,覆盖,压平……每一个步骤都放得很慢,很仔细。沈鉴的镜头一直对着他的手,偶尔调整角度,捕捉纸张的细节。
全程没有人说话。
只有工具接触纸张的细微声响,和空调系统低沉的嗡鸣。
直到君荼白处理到古籍边缘一处特别脆弱的区域。那里的纸张薄得几乎透明,墨迹完全晕开,只能勉强看出是几个字的轮廓。
他拿起最小的毛笔,蘸了一点特制软化剂,准备轻点上去。
“等一下。”沈鉴突然开口。
君荼白的手停在半空。
沈鉴放下平板,走近,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仪器。仪器像个小型的扫描枪,前端有暗蓝色的光点。他打开开关,光点照在古籍边缘的区域。
仪器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串快速滚动的数据和频谱图。
“这里……”沈鉴盯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纸张纤维里有异常蛋白质残留。浓度很高,而且——是活的。”
“活的?”君荼白没听懂。
“嗯。”沈鉴关掉仪器,看向他,眼神里那种非人的审视感又回来了,“某种休眠状态的微生物。或者……更复杂的东西。你的软化剂配方里,有蛋白酶吗?”
“没有。是中性配方。”
“那最好不要直接接触。”沈鉴从工具架上拿起一副崭新的□□手套,戴上,然后接过君荼白手里的毛笔,“我来处理。你退后一点。”
他的动作很快,很专业。软化剂点在纸张上,没有引发墨迹流动。但君荼白注意到,沈鉴在点下去的瞬间,手腕有一个极其轻微的、顺时针旋转的动作——更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符号。
而那片区域的纸张,在软化剂渗透后,表面浮现出几道极淡的、银色的纹路。只出现了不到两秒,就消失了。
“那是什么?”君荼白问。
“纸张原本的防虫处理痕迹。”沈鉴说得很自然,摘下手套,扔进专门的生物废弃物垃圾桶,“明清时期有些地方会用含汞的药剂处理贵重文献,时间长了会形成这种银化纹路。”
他说得很有道理。
但君荼白不信。
因为在那银色纹路出现的瞬间,他左肩胛骨下那片疤痕又痛了一下。短暂的、尖锐的一下,像被针扎。
而沈鉴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了他后背的那个位置。
仿佛他知道那里会痛。
修复工作持续到下午四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