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帝辛面无表情地应道,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鬼侯之女对孤王不敬,还屡次侮辱王后,甚至在孤欲临幸于她之时,拒宠自戕。孤念及旧情,本欲饶过鬼侯,奈何他不知感恩,反而在朝堂之上咆哮怒骂,指着孤的鼻子大放厥词。梅伯也跟着煽风点火,出言辱骂孤。孤忍无可忍,才将他们一并处死。”
帝辛这番话,半真半假,漏洞百出。可姬昌与鄂侯来得太过突兀,比干等老臣事先毫不知情,否则必定会提前通气,告知他们如今朝中的凶险现状。如今,鄂侯心中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又不知帝辛之前早已下过可怖的命令,用以震慑那些想要为鬼侯求情或出头的人,这般直接开口质问,恰好给了帝辛发作的机会,无异于自投罗网。
“就算他们有罪,要处死他们,杖杀乃至枭首也就罢了,为何非要处以醢刑这等酷烈之刑?”鄂侯气得浑身发抖,大声质问道,“大王这般行事,实在令人心寒!”
“鄂侯说这话,是在指责孤王无道,不打算再辅佐孤了吗?”帝辛眼神一冷,语气狠厉地反问道。
“臣不敢。”鄂侯强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只是大王今日以醢刑处死鬼侯与梅伯,难免让我等诸侯心惊胆战。日后遇事,众人只顾着明哲保身,不敢再直言进谏,这对成汤的基业,绝非好事啊!”
“鄂侯既然不敢说话,那就不必再说了。”帝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直接吩咐卒吏,“把鄂侯拖下去,斩了!”
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帝辛便下令斩了鄂侯。朝堂之上,众臣皆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竟没人反应过来。就算帝辛有意要除掉鄂侯,好歹也该把戏做足,找个更像样的借口,这般说杀就杀,实在太过草率,也太过残忍。
其他人满心疑惑,姬昌的心里却如明镜一般,瞬间便想通了其中的关键。帝辛这是故意表现出极度的不耐烦,营造出一种“谁敢为鬼侯之事多言,便立刻处死”的决绝姿态。他姬昌若是此刻敢开口说半个不字,帝辛便会毫不犹豫地将他一同处死。这些年来,他占据有苏、攻打密须,又是擂鼓造势,又是修建灵台祭天,一步步试探着帝辛的底线,原本以为只需等到天下人怨声载道、天怒人怨之时,再举兵伐商便可。可他万万没想到,鄂侯竟然会给他出了这么一个难题,逼得他不得不一同前来朝歌,正好撞在帝辛早已张开的罗网之中。姬昌心中清楚,只要他敢开口说半句不中听的话,那罗网便会立刻收口,将他牢牢困住。而其他的人,帝辛日后或许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未必会非要置他们于死地。说到底,从周部日益强大,让周边小国感到畏惧,从他姬昌的仁义之名传遍天下之时起,帝辛对他的杀心,就从未停止过。
“西伯侯远道而来,也是为了指责孤王吗?”帝辛的目光转向姬昌,眼神冰冷,带着浓浓的审视与杀意。
“姬昌不敢。”姬昌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沉稳,“只是姬昌与鬼侯、鄂侯同为殷商三公,如今鬼侯受了重刑,梅伯、商容两位大臣也因此而死。鄂侯前来朝见,相约一同前来,姬昌身为三公之一,自然应当前来。如今故人已逝,再多的求情也无济于事。姬昌只求大王能够厚待鬼侯的家人,他们一日之间痛失两位亲人,已然承受了天大的惩罚。大王若能饶他们性命,也算是大王的恩典了。”
见姬昌回答得如此圆滑,滴水不漏,帝辛哪里肯轻易放过他,继续步步紧逼,追问道:“西伯侯果然不是来指责孤的?莫不是看到鄂侯被处死,心中害怕了,才这般顺从于孤?这些日子,不知有多少人想要跳出来指责孤。你们远道而来,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求情?若是果真只为求情,方才鄂侯说那些不愿辅佐孤的话时,你为何不加以阻拦?”
姬昌心中一沉,他本想解释自己与鄂侯只是相约前来,目的并不相同。可帝辛的话已经说得如此明显,若是他再继续推脱婉转,反而容易给人留下话柄,毁了自己多年经营的英明形象。既然已经来了,他也早已做好了遭受牢狱之灾的准备,不如坦荡一些,既不过分激怒帝辛,也不刻意讨好。若是帝辛因此动了杀心,当场将他处死,那也便罢了。若真能死在帝辛手中,反而能给周部举兵伐商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凭着他的名声,天下必定会有无数人响应。
“姬昌不敢隐瞒大王。”姬昌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帝辛的视线,沉声道,“起初,姬昌确实是想替鬼侯喊冤。可大王不容分说,短短几句话便杀了鄂侯,姬昌心中难免疑惑,恐怕那鬼侯当真触怒了大王,只是其中的缘由,我等并不知晓。若是此时还执意要为人喊冤,激怒了大王而致使丧命,姬昌唯恐自己死得糊涂,不明不白。”
“你倒还算明白,知道要保全自己的性命。”帝辛轻哼一声,心中却在暗暗盘算,如何才能诱使姬昌出错。这姬昌太过圆滑,说的话半真半假,看似赤诚,实则处处留有余地,想要趁机发落他,倒还真不容易。
“大王英明。”姬昌微微躬身,“姬昌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自然珍惜自己的性命。然身为男儿,死并不可惧,姬昌只是不愿死得糊涂,不明不白罢了。”
一旁的比干等老臣,早已惊出了一身冷汗。这姬昌面对帝辛的步步诘问,竟然敢说自己“不怕死”,若是帝辛有心要除掉他,此刻必定会趁机下令赐死他。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帝辛心中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涌起一阵狂喜——他终于逮到了一个可以借机发作的机会。帝辛先是连连冷哼几声,故意在殿中来回踱步,装作愤怒不已的模样,脚下的脚步声沉重而压抑,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接着,他在殿中站定,伸出手指着姬昌,厉声喝道:“你想要明白?孤偏不跟你讲明!你既然不怕死,孤便偏不要你死!你暂且不必回西岐了,就留在朝歌城郊羑里的别宫之中好好反省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回去。若是想通了之后,还是要来骂孤,孤等着你来骂!”
包括姬昌在内,所有人都以为帝辛装模作样了这么久,必定会不容分说地将姬昌也一同处死。他们哪里知道,帝辛暂时并不打算杀掉他。杀,是肯定要杀的,但不是今日。姬昌对于帝辛来说,还有别的用处,将他囚禁起来,才是眼下最好的选择。早在兴建酒池肉林之时,帝辛就已经开始谋算着如何除掉姬昌。而他一步步残杀老臣,一方面是为了牢牢握住朝政大权,清除异己;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制造机会,引诱姬昌前来朝歌。如今,果然有老臣约了姬昌前来,正中他的下怀。
“姬昌不敢辱骂大王。”姬昌皱了皱眉,沉声道,“只是如此将臣囚禁起来,臣终究还是不能明白其中的缘由,心中难安。”
帝辛心中暗暗发笑,孤的目的本就是要囚禁你,哪里管你想不想得明白?他与姬昌隔着千里之遥,相互试探、相互缠斗了这么久,自然清楚姬昌心中的想法——姬昌必定以为,一旦落到自己手中,自己定会杀了他以绝后患。可姬昌虽是心腹大患,但杀了他,只会给天下人落下“滥杀忠良、残害诸侯”的口实,对自己反而更为不利。况且,仅仅杀了姬昌一个人,日后难免还会有其他的“后患”出现。帝辛并不傻,他清楚地知道,杀了姬昌,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
“孤听闻西伯侯擅长演卦占卜。”帝辛冷冷地说道,“不如你就在羑里好好推演卦象,或许,卦象会让你明白一切。”话音落下,帝辛不再给姬昌任何开口的机会,直接吩咐左右:“即刻押着西伯侯,前往羑里!”
卒吏领命上前,架住姬昌的胳膊。姬昌没有反抗,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殿上的比干等人,眼神复杂,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定。他知道,羑里的囚禁之路,必定充满了艰辛与磨难,可这或许,也是他逆转命运、成就大业的必经之路。而这深宫朝堂之上的黑暗与残酷,帝辛的残暴与无情,也让他更加坚定了心中的信念——这大商的江山,早已腐朽不堪,是时候改朝换代,给天下百姓一个新的希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