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平放下电话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办公桌上的檯灯散发著温暖的光晕,但那份来自红星轧钢厂的赔偿方案,却让这光晕显得有些冷清。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件,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
丧葬费由厂里承担,这属於標准操作。五百元赔偿金,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一个四级工差不多十个月的工资。
秦淮茹可以接班,但要等生完孩子之后。这意味著厂里没有因为她怀孕而剥夺这个权利,而是给了缓衝期。在此期间,三个孩子每人每月五块钱的生活补助,一个月就是十五块,虽然不多,但至少能保证孩子不饿死。
最关键的是,工厂会协助秦淮茹和孩子办理城市户口迁移。农村户口转城市户口,在这个年代难於登天。有了城市户口,就有了粮食定量,虽然只是儿童定量,但至少是合法的、稳定的粮食来源。这意味著秦淮茹和孩子们真正在北京扎下了根。
他拿起笔,在文件上批示:“方案已阅,原则同意。请红星轧钢厂按此执行,切实做好抚恤和安置工作。林国平。1960。9。5”
写完,他把文件放进待处理的文件夹里。看看墙上的掛钟,已经晚上八点半了。今天的工作还没有完全结束,但他决定先回家。
收拾好文件,关上檯灯,林国平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几个办公室还亮著灯。机械工业司的工作就是这样,永远有处理不完的文件,开不完的会。
走出机关大楼,初秋的晚风带著凉意吹在脸上。司机老刘已经等在车旁,看到领导出来,连忙打开车门。
“林司长,回家?”老刘问。
“嗯。”林国平坐进车里,“回家。”
车子驶出机关大院,匯入夜晚稀疏的车流。
车子驶进工业部家属院,停在楼下。林国平下了车,对老刘说:“明天早上七点半来接我。”
“好的,林司长。”
林国平走上楼梯,掏出钥匙打开家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扑鼻而来,还夹杂著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二叔回来啦!”第一个衝过来的是林雪。九岁的小姑娘已经长高了不少,扎著两个羊角辫,眼睛亮晶晶的。
许婷抱著两岁半的林政轩从厨房出来:“今天怎么这么晚?饭都快凉了。”
“处理点急事。”林国平脱下外套,掛好,然后接过许婷怀里的政轩。小傢伙奶声奶气地叫“爸爸”,还凑过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晚饭很丰盛——白菜燉豆腐,炒土豆丝,还有一小碟腊肉。虽然简单,但在这个物资匱乏的年代,已经是难得的丰盛了。
“小雪,小峰在学校乖吗?”吃饭时,林国平问林雪。
林雪嘴里塞著饭,含糊地说:“乖!老师今天还表扬他了,说他画画好看。”
饭后,林雪和林峰去写作业,许婷收拾碗筷,林国平抱著政轩在客厅里玩。小傢伙正迷恋积木,非要爸爸陪他搭房子。
“婷婷,”林国平低声开口,示意妻子到旁边沙发坐下,“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我明天上午……得回趟四合院。”
许婷正拿著抹布擦桌子,闻言诧异地转过头:“回四合院?怎么突然要回去?是嫂子那边有什么事吗?”
林国平摇摇头,面色凝重了几分:“不是嫂子。是……贾东旭没了。”
“什么?”许婷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桌上,她猛地睁大眼睛,声音不自觉地拔高,“贾东旭?他……没了?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回事?”
她这一连串追问惊动了旁边的孩子们。林雪和林峰停下笔,困惑地望过来。政轩也仰起小脸,不明所以。
林国平抬手示意许婷稍安,语气低沉:“就昨天下午,在轧钢厂出的事故。初步判断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操作机器时精神不集中导致的。厂里今天把报告和初步的赔偿方案报上来了。”
“这……怎么会这样?他……他还那么年轻,秦淮茹还怀著孩子呢……,你这时候回去,贾张氏那性子……她肯定要闹翻天!院里还不得乱了套?”
“我知道。”林国平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就是因为可能乱,我才要回去看看。嫂子和林生还在院里,我不放心。”
“那你千万小心,能劝就劝,劝不了也別硬顶。安全第一。”
“放心,”林国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眼神沉稳,“我心里有数。只是去看看,稳定下局面。不会跟她正面衝突。”
陪著政轩玩了一会儿积木,小傢伙便揉著眼睛开始打哈欠。林国平將他轻轻抱起来,对林雪和林峰说:“不早了,都回屋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
林雪乖巧地点点头,又去拉弟弟林峰。七岁的林峰正玩在兴头上,有些不情愿,被姐姐拽著胳膊才磨磨蹭蹭地站了起来。姐弟俩一前一后回了房间。林国平抱著已经有些迷糊的政轩走进主臥,小心翼翼地將儿子放在小床上,盖好被子。政轩咕噥了一声,翻了个身,很快便呼吸均匀地睡著了。
许婷轻手轻脚地跟了进来,带上了房门。她坐在床边,看著丈夫站在窗前的背影,月光勾勒出他略显疲惫的轮廓。
“国平,”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我越想越不放心。要不……明天一早我去把嫂子和林生接过来吧?在咱们这儿住两天,等院子里的事稍微平息些再说。”
林国平转过身,月光照在他脸上,神色沉静却坚定。他走到妻子身边坐下,摇了摇头:“不合適,婷婷。这个节骨眼上,林家一个人都不在院里,说不过去。贾东旭刚没,我大哥不在家,林生就是林家留在院里的男丁,他得在。”
他握住许婷的手,声音低沉而有力:“躲是躲不开的。越是这样的时候,越要站出来。放心,我知道分寸,会处理好的。”
许婷望著丈夫沉著坚定的眼神,知道他已经深思熟虑,便不再坚持,只是將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无声地嘆了口气。窗外的月光静静流淌,照亮了房间里这对夫妻相互依偎的身影,也照亮了前路未知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