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长河无声流淌,转眼已是1961年八月。盛夏的尾巴依然带著灼人的热浪,但空气中似乎隱隱多了几分躁动与期盼。
又是一个寻常的周日早晨。工业部家属院的单元房里,瀰漫著小米粥的清香和煎鸡蛋的油香。林国平穿著家常的汗衫,坐在餐桌旁看著报纸。许婷正给三岁半的林政轩围上小围兜,防止他把粥洒得到处都是。九岁的林雪和七岁的林峰一边吃,一边小声商量著等会儿要去楼下和小朋友们玩什么游戏。
窗外蝉鸣聒噪,阳光透过纱窗,在乾净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这是一个安寧而祥和的家庭早晨,与一年多前那种粮食紧缺、人心惶惶的气氛已是大不相同。
吃完最后一口粥,林国平放下碗筷,擦了擦嘴,目光落在林雪和林峰身上。
“小雪,小峰。”他声音平和地开口。
两个孩子立刻抬起头,看向二叔。
“吃完饭后,你们俩去把自己房间的东西收拾一下。衣服、书包、还有你们那些小玩意儿,都归置好。”
林雪和林峰同时愣住了,脸上露出茫然的神情。许婷也诧异地看了过来,停下了给政轩擦嘴的动作。
“收拾东西?要干嘛呀二叔?”林峰嘴快,直接问道。林雪也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安地看著二叔,又看看婶婶。
林国平看著两个孩子瞬间紧张起来的小脸,不由得笑了:“別紧张。不是要把你们赶走。是送你们回家住。”
“回家?”林雪重复了一遍,似乎没太明白这个“家”指的是哪里。在她快两年的认知里,这里,二叔二婶家,就是她的家。
“回你们自己家,四合院,和妈妈、哥哥一起住。”林国平解释道,语气温和但肯定,“上面已经决定了,从下个月开始,逐步恢復並提高粮食定量供应。最困难的时期,算是熬过去了。以后的日子,应该会慢慢好起来。”
他看著两个孩子,又补充道:“再说了,你们妈妈肯定也想你们了。之前是情况特殊,现在既然情况好转了,你们也该回去了。总不能一直住在二叔这儿。”
这番话,像是一颗定心丸,又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两个孩子记忆的闸门。四合院,妈妈,哥哥林生,还有那间虽然狭小却充满熟悉气息的东厢房……那些因为粮食紧张而被暂时“寄存”在这里的记忆,清晰地涌了上来。
林雪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灿烂的笑容,用力点头:“嗯!我想妈妈了!也想哥哥!”虽然二叔二婶对他们很好,政轩弟弟也很可爱,但那个有妈妈和哥哥的家,始终是心底最深的牵掛。
林峰也兴奋起来,直接从椅子上蹦下来:“回家嘍!”男孩子的心思更简单直接,对玩伴的想念瞬间压倒了一切。
只有坐在椅子上的林政轩,似乎听懂了“哥哥姐姐要走”的意思,小嘴一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迅速积聚起水汽,伸出小胖手就去抓林雪的衣角:“姐姐不走……哥哥不走……玩……”
奶声奶气的挽留,让大人们心里一软。
许婷赶紧把儿子抱起来哄:“政轩乖,姐姐哥哥是回自己家,不是不回来了。以后周末还可以来玩呀。”话虽这么说,她自己心里也涌起强烈的不舍。这两年,林雪和林峰早已融入这个家庭,如同她亲生的孩子一般。突然说要走,空落落的感觉瞬间填满了胸膛。
但她知道丈夫的决定是对的。最困难的时期已经挺过,嫂子一个人带著林生在院里,肯定日夜思念两个孩子。现在定量要恢復,生活有了盼头,是该让孩子们回去了。
“好了,快去收拾吧。”林国平对林雪和林峰说,“动作快点,等会儿我们就送你们回去。”
两个孩子欢呼一声,饭也顾不上吃了,手拉手跑向自己的小房间,开始翻箱倒柜。
许婷轻轻嘆了口气,对林国平说:“我也去帮他们收拾一下。”说著,把政轩交给丈夫,也起身走向孩子们的房间。那里很快传来翻找东西和嘰嘰喳喳討论的声音。
林国平抱著还在抽噎的政轩,走到窗边,看著楼下鬱鬱葱葱的树木,目光深远。
很快,林雪和林峰就拖著各自的小包袱出来了,脸上洋溢著回家的兴奋。许婷跟在他们后面,手里还拿著一些她给孩子们新做的衣服和买的文具,一併塞进了包袱里。
“走吧。”林国平换了一身出门的中山装,对许婷说,“你也一起,去跟嫂子说说话。”
一家人下了楼。司机老刘已经把车开到了单元门口。看到林司长一家大包小包地出来,连忙下车帮忙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车子驶出家属院,穿过渐渐热闹起来的周日街道,朝著南锣鼓巷方向开去。林雪和林峰趴在车窗上,兴奋地指著外面熟悉的街景,嘰嘰喳喳说个不停。政轩似乎也感受到了哥哥姐姐的快乐,不再哭闹,好奇地看著窗外。
车子在胡同口停下。林国平依旧让老刘在车上等,自己和许婷带著三个孩子,提著简单的行李,走进了那条熟悉的胡同。
一年多过去,胡同似乎没什么变化,墙壁依旧斑驳,槐树依旧茂盛。但仔细看,又能发现一些不同——人们脸上的菜色少了些,脚步似乎轻快了些,孩子们在胡同里追逐打闹的声音也响亮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