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遥往前一步,背着手,仰起脸望进他眼里。眸中还泛着湿润的水光,语气却已恢复了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我很开心,手冢选手。”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点小小的、狡黠的光,“这回可是手冢选手自己走到我面前来的——以后,可不许后悔哦!”
手冢视线专注地落在她脸上,声音平稳道:“不会。”
晚霞正浓,将整片球场浸在一片暖金色的光晕里。两人的身影被拉得纤长,在铺满余晖的地面上轻轻交叠。
“所以,手冢选手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呢?”
“……”
“告诉我嘛!”苍遥凑近了些,声音轻快,“手冢选手喜欢我哪里呢?我要是知道了,以后就多……”
话未说完,手腕便被轻轻握住,被牵引着走到场边的教练椅旁坐下。
苍遥坐稳后抬眼,见他脸色依旧比平日苍白,终究放心不下:“手冢选手,你伤还没好。我们先回去……”
说着就要抬手唤候在远处阴影里的睦月来帮忙。
手刚扬起寸许,身侧的人便伸手覆了上来,稳稳压住了她的动作。
两人原本就有一只手是相握着的。此时手冢覆上来的,是另一只空闲的手——这个姿势让彼此的距离骤然拉近。苍遥几乎能嗅到他身上清浅的气息,一瞬间连呼吸都滞住了,整个人一动不敢动,像一尊突然被凝固的琉璃人偶。
手冢的手在她的手背上微微一顿。
掌心下,她的手指绷得笔直,皮肤透着细微的凉意。这不是她平日里那副神采飞扬、游刃有余的模样,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坦白的僵硬。
他收回了覆着她的手,重新坐直了身体,将距离退回到并肩而坐的尺度。
她果然悄悄松了口气,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嘴上仍不肯服软,带着几分佯装轻松的调子:“手冢选手就这么喜欢我吗?那我就再陪你多待会儿吧。”
手冢无视了她话中的调侃,声音平稳地应道:“好。”
这过于坦然的回应,反而让苍遥不自在起来。
她像是直到此刻才从身体本能的警戒中脱出来,开始后知后觉地品出了一点羞赧的滋味。
苍遥垂下眼,目光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上,脑海中蓦地掠过方才整只手都被他牢牢覆盖住的画面,心跳忽然毫无征兆地失了章法,在胸腔里慌慌张张地撞着。
他们不是没有握过手,但也许是当初并非出于亲昵的目的,也许是如今的身份悄然不同了,苍遥忽然清晰地尝到了一点……属于“初恋”的、生涩而新鲜的悸动。
手冢用余光安静地看着她。此刻在他眼中,她确如外表一般,仍存留着几分未曾褪去的稚气。
待她呼吸渐渐平稳,他才低声问:“你总是带着睦月。那在她被做出来之前呢?”
“那时候,我还在……家族,”苍遥斟酌着用词,“有那边的侍从在,更多时候是我的副官陪着。”
手冢静了片刻,问得直接:“你说的‘家族’,是指‘神殿’?”
苍遥讶异地抬眼望他:“手冢选手居然连‘神殿’都知道?真是出乎我的意料。”
手冢语气平稳地答道:“你用的术法很特殊。我查过古籍,有零星记载。‘百年巡祭’也会途经现世。”
“果然不愧是手冢选手。”苍遥轻声叹道,随即坦然说了下去,“没错,我自小长于神殿。跟在我身边最久的人,是我从前的副官,神殿的少祭司。不过她眼下……应该正被关在牢里吧。因为背叛了我。”
手冢的眸光微凝:“背叛你?怎么背叛你的?”
“用现世的话来说,叫‘脱粉回踩’吧。”
苍遥的语气轻了些,情绪却无太大起伏,像在翻一页旧书,“说实话,当时我也十分意外。自记事起,她待我便极尽周全、费尽心力,明明面对的只是个年幼孩童,却怀着近乎供奉神明般的虔诚与专注。正因如此,当她将我推入拘流的那一刻,我心中没有半分防备。若非在坠落的瞬间紧急读取了她的所思所想,恐怕时至今日,我仍无法想到那背后的缘由。”
她说着,露出个心有余悸的表情,“‘粉丝的崇拜’,有时候比‘纯粹的敌意’更教人措手不及。不过嘛,既然享受了对方毫无保留的付出,那么后来遭到反噬吃些苦头,也算是全了这段因果吧。”
她的语气是一贯的云淡风轻,似乎那个曾对她倾尽所有又亲手将她推入绝境的人,并未在她心上刻下多深的印迹。
手冢沉吟片刻,沉声问:“你不怪她?你流落断界,终究是因为她。”
“是这样没错。”苍遥忽然话锋一转,抬眼看向他,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不过现在想来,倒该谢谢她才是。若没有断界那四十年,我此刻便仍是个孩子模样——又怎么可能和手冢选手并肩坐在这里呢。”
手冢一时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