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早已慌了神,正要转身回禀,却见苍遥已然察觉异状,瞬步掠出了基地。
此前还或倚或倒的朽木护卫队,在经由医疗队简单处置后已撤回尸魂界。现场只剩寥寥数人。
苍遥一眼就看见了手冢。
他的灵魂依旧干净清澈,一如初见,却明显受创破损,境况堪忧。就连外在,也不复往日苍松劲柏的模样,反倒狼狈得触目惊心。
他一手死死抵着地面,指节绷得发白,另一手攥紧胸前衣料,几乎要将布料撕裂。周身灵压紊乱,喘息、粗重而短促,冷汗早已浸透额发,顺着脸颊不断滑落——虽未漏出半点痛哼,可那压抑不住的战栗,已将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暴露无遗。
苍遥心口猛地一紧——她很清楚,这个人有多能忍。能让他疼成这般模样……
她顿觉一阵心疼。仿佛是他那股疼也蔓延到了她自己心尖上。
没有丝毫犹豫,她一步掠至他身侧,跪坐下来。
治愈的清光自然流转,无声渗入手冢体内。
刚一辨明他的伤情,她指尖便微微一顿,蓦然抬眸,循著灵压锁定了白鞠的位置:“你强行斩断了他的姻缘线?”
手冢闻言一怔。
——原来如此。
方才那种始终萦绕不散,对自身记忆的游离感,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解释。
白鞠却并不作答,只语出嘲讽:“哟……我们尊贵的大祭司阁下,总算舍得露面了?”
苍遥一出现,她辨清那模样后,涣散的目光骤然聚焦,死死钉在她脸上,唇边咧开一抹弧度优美的凉笑,语调里浸着毫不掩饰的讥诮,“月余不见,模样倒是长开了,心思也活络了——都懂得在现世寻觅人类,谈情说爱了?可真是……越发不知所谓了呀。”
苍遥望着她,眸色沉静:“我在问你话。”
“没错,就是我。”
白鞠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勾起一道近乎撕裂的弧度,每个字都浸着快意的毒,“是我亲手斩断了‘这个人类与你之间’的姻缘线。”她低喘着,笑声从喉间逸出,“这下连你也束手无策了吧?神印是绝不会帮你修复这等凡俗红线的……哈哈哈哈……”
苍遥凝视着她,眉头逐渐锁紧,眸中只余下深潭般的冷肃:“倒是我小瞧了你。折损了三百年修为,竟还能强催神眷术……你这一下,可是把自己所有的‘人脉’都折腾没了。”
“我无所谓。”
苍遥这副罕见地敛去从容、眸中寒芒隐现的模样,极大地取悦了白鞠。她仰头笑了起来,笑得癫狂而艳丽,像一朵在暗处骤然绽开的毒花,“反正……你也休想在现世过什么称心如意的日子。凡是你想要的,我通通都要毁掉。”
“那你可要辛苦了,我想要的可不少呢。”
语毕,苍遥不再与她多纠缠,目光重新落回手冢身上。
伤势本身并不严重。可他却疼成了这样……
——那根姻缘线,竟已系得如此之深。
苍遥眼神微动,眼底翻涌着复杂难辨的神色——有得知真相的悸动,也有失去后的空落。她抬眸望向手冢,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原来,手冢选手真的喜欢我……这么喜欢我。”
顿了顿,她垂下眼睫,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对不起……我一直以为,你是被我缠得没办法,又被我以恩情要挟,才勉强留在我身边的。”
恋次在一旁压低了声音嘀咕:“长成这样还要这么费工夫?手冢这家伙也太走运了……”
织姬轻轻点头,轻声细语地接话:“也许是因为手冢同学平时不太流露情绪,才容易让人误会吧。”
露琪亚却始终没有出声。她只是静静望着这位眉眼依稀熟悉、却已褪尽稚气的少女,几次想要上前,又见对方正专注着旁人,终究还是将脚步按在了原地。
不远处,葛力姆乔正倚在山洞口的门边,深蓝的眸子冷冷落在这边。他的目光扫过她不管不顾、垂落在地的乌黑长发,又听见她喉间溢出的、那种从未想象会属于她的柔软语调,先是全然的惊愕,随即扯开一个毫无温度的讥笑。
像是不愿再多看一眼,他猛地转过身,一脚狠狠踹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旋即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恋次瞥一眼他离去的方向,低声评价:“这家伙可够暴躁的。”
织姬更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了小半步。直到确认对方真的离开,她才轻轻抚了抚胸口,小声舒了口气:“总感觉……那位破面先生,一直都很不高兴的样子。”
而苍遥自始至终未抬一眼,只凝神运转着治愈术式。
白鞠见状,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层近乎病态的冷笑:“‘清灵禳厄’可是‘百年巡祭’上为三界赐福、涤荡秽瘴的术式。您如今竟拿来单独医治这么一个卑贱的人类——我的大祭司阁下,您可真是仗着天赋为所欲为啊。”
苍遥指间清光未断,甚至未抬眼看向她,只平静地反问:“白鞠,人类本就是三界生灵的重要一环,何来‘卑贱’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