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鞠见状越发来劲,冷笑愈深,话语如淬毒的针:“我亲爱的大祭司阁下,看看这个人类方才痛得撕心裂肺的模样——再看看您自己,怎么看上去……倒像个没事人一样?”
她略作停顿,声音轻得像蛇信舐过空气:“可真是一如既往……没有心肝啊。”
“手冢选手,”苍遥没有理会白鞠,目光安静地转向手冢,声音清晰而平稳,“你知道的,我是真的喜欢你。”
她并非毫无感知。方才神魂深处确实掠过一丝涟漪,仿若一根牢固维系的无形丝线,在无声无息间悄然断开。只是神殿出身的她,向来对人缘羁绊看得较淡。聚散离合皆视作流转常态,并不会生出多少明显的痛楚,只有一缕空茫的凉意,如雪落静潭一般。
手冢静静立在一旁,看了她一眼,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白鞠见状,唇边冷笑更深,目光转向手冢,语调里渗出一丝明晃晃的、近乎快意的嘲弄:
“人类,你该感谢我。如今,你总算解脱了。”她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冰冷而透彻,“我们这位大祭司阁下,可从来不懂什么叫真心。对她付诸真心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她轻轻呵出一口气,似在陈述一条早已验证的真理:“我这也算帮了你。从今往后,你就自由了。”
手冢没有理会白鞠。
从她那近乎癫狂的言行不难推断,这位大抵便是苍遥从前的副官,她口中“脱粉回踩的事业粉”了。
相比之下,他更想弄明白的是,苍遥本身——究竟是怎样一个人,能让这位高傲到骨子里的神殿少祭司,对她的爱与恨都灼烈到近乎扭曲。甚至连记忆中那个想着她的自己,都显得那样陌生,情感浓烈得不似平日的他。
事实上,他执意走上灭却师的道路,也不过是为了能稍稍靠近她所在的世界。可理性来看,远离这些才是最优选。即便成为灭却师,他仍旧是人类,寿命不会延长,也无法化作灵体,与她的差距并未真正缩短。
明明清楚这一切,却还是像昏了头般走向那条路。
……真是难以理解。
那个曾经如此选择的自己。
手冢正对自己的过去感到困惑,苍遥却已凝神思索如何将两人之间被斩断的缘分,重新接续回来。
可连井上织姬的力量,对神殿层面的干涉都无效,那么,类似时间回溯这类取巧之法,大抵也行不通了。
想要重新系上红线,终究只能靠当事双方自己努力。
苍遥朝露琪亚几人扬了扬手,让他们自便,随即挽住手冢的胳膊,引着他到了无人的鹤之丘山顶。白鞠阴鸷的目光如附骨之疽般追在背后,她却全然无视了。
山巅终日笼着湿重的雾气,十步之外已难辨形影。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雾海,唯有几株古松倔强地从白茫中探出虬曲的枝干。低头俯瞰,笔直的林木在雾中只剩深浅交织的剪影,更远处,朱红鸟居的一角、石灯座沉默的轮廓隐约可见——那蜿蜒的山道仿佛并非通往山下,而是没入另一个不可名状的界域。
苍遥松开手,在他面前站定。雾气拂过她的衣袖,也模糊了他的镜片。
“手冢选手很喜欢登山吧。”她开口,声音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透,“鹤之丘对你来说,是不是太矮了?”
“不会。”手冢望向雾霭深处,语气平淡却认真,“这里很有特色。”
“为什么喜欢登山呢?”她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手冢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理由和大多数人一样。”
苍遥轻轻“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种纯粹的困惑:“很遗憾,我不太能理解人类登山的乐趣呢。”
“你也没想过要去理解。”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轻轻砸在苍遥心湖上。她倏地抬眼望他,唇瓣微张,随即不自觉地咬住下唇。
“……手冢选手真的不喜欢我了。”她声音低了下去,语气闷闷的,“以前你不会这样说的。”
手冢没有回应。
他静静站在雾中,身姿笔直如松。镜片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汽,模糊了眼底的神色。她说得不算错——这个念头他其实一直有,只是那时的他,总会顾忌着她的情绪,将话压在心底,不曾说出口。
风穿过林梢,掀起一阵雾的涟漪。远处鸟居的轮廓在流动的白茫中时隐时现,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