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中幽深,两侧岩壁高耸,遮去大半天光。一道清浅溪流贴着青石蜿蜒而过,水声淙淙,衬得四周越发静谧。湿漉漉的苔藓气息混着草木清气,漫在微凉的空气里。
手冢松开苍遥的手,转过身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苍遥抬眼看他,声音轻软:“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不该忽略手冢选手的自主意识。以后你的事,都由你自己决定,我不会再擅自干预了。”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试探,“手冢选手……就别生气了吧?”
手冢静静望着她。此刻的她看起来乖顺又认真——至于能践行几分,尚不可知。但对她而言,能有这份自觉,已算是一种进步。他几不可闻地,在心底叹了一声。
苍遥垂下眼,目光落向潺潺的溪水。四下静了片刻,她才低声开口:
“我知道狩能老师说得对……我不该耽误你,应该离你远一点,让你把为数不多的时间,都用在你自己的人生上。”
她刚这么说完,便马上抬起脸,眼神干净、认真,又执拗:
“可是手冢选手,我不会耽误你的。你可以尽情安排所有的时间——去打球,去成为职业选手,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不会打扰你,也不会干预你,更不会让你的人生围着我转。”
她往前又挪了半步,声音更轻,语气也更软了:“你就让我……陪在你身边吧,好不好?”
溪水声淙淙,将她话音衬得格外轻软,也格外执着。
“我真的很喜欢你……不想离开你。”
手冢听着,忽然很轻、很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似乎总是不明白——这世间的事,不是“怎样想”就能“怎样做”的。若真如她所说,他自顾自生活,她只在一旁静静看着,那这又算哪门子的“在一起”?
可看着她这样直白地、执拗地,非要挽留他的模样,胸口那团从方才起便梗着的郁气,竟无声地散了大半。
最后,他只是又叹了口气,问出一个搁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溪水绕过石缝,溅起细碎的银光。他的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像在等待一个从未真正听过的答案。
苍遥疑惑地眨了眨眼,回答几乎未加思索:“喜欢就是喜欢。一见钟情,就是控制不住地喜欢啊。”
又是这个答案。
手冢心下一阵烦躁,向她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垂下视线,声音低沉:“姻缘线被斩断后,你见我的第一面,我正满身狼狈地跪在地上,那样也值得你‘一见钟情’?”
“为什么不值得?手冢选手就算受了伤,气节也未折损分毫。”她抬起头,目光清亮地落在他脸上,声音里透着一股纯粹的认真,“就算疼得青筋暴起、满头冷汗,表情也没崩过,脸居然还是好看的。手冢选手不觉得,这一点格外难得吗?”
“……”
手冢静默地站在原地。
那一瞬间,他说不清心底翻涌的是何种心绪,只觉心底那点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微茫的期待,终究是无声地黯沉了下去。
溪水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晰,一声声敲在石上,也敲在某种无声裂开的间隙里。
片刻后,他抬起眼。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如深潭,清晰地映出她的模样,可话语却像一面冷硬的镜子,只映照出沟壑分明的现实:
“我是人类。这副皮相再好,也维持不了多少年。”他喉结几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声音比平日更低,更哑,“我无法与你长相厮守。”
顿了顿,那声音里渗出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压抑的锐利:
“还是说——正因如此,才更合你意?没有后顾之忧,也无需考虑未来。”
他声调并不高,可话里藏着的愠怒却几乎要溢出来,全然不是他平日沉稳克制的模样,而是一种近乎自伤的、清醒的诘问。
“……”
苍遥的眉尖轻轻蹙起。她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满,遂敛去了此前那点微妙的侥幸,决定认真作答。
她沉吟片刻,抬眸望向他,声音比方才放轻了些:“手冢选手不是喜欢喝茶么?你们现世的茶道讲究‘一期一会’,我想……正好可以用来回答手冢选手刚才的问题。”
手冢静静看着她,目光透过镜片,锐利却也带着丝疲惫:“所以,你从未想过要和我拥有未来。对你而言,我不过是一次……”他停顿了一下,唇齿间挤出一个平素绝不会用、此刻说来却带着几分刺人的粗粝与刻薄的词,“露水情缘?”
苍遥的眉峰蹙得更紧,轻轻摇了摇头:“别这样说,手冢选手。”
她向前倾身,双手握住了他的手,神情是罕见的认真:“我想告诉你的是,手冢选手,我非常、非常珍惜和你的相遇。”
她话音稍顿,眼底的光彩黯淡了几分:“我确实……不敢去细想太远的‘未来’。连自己还能在现世停留多久,我都无法确定……”她抬眼望他,眸中浮起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另一方面,我也不愿去想象你老去的样子。光是稍稍触及这个念头,就让我觉得……太难过了。”
手冢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