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子里照出困惑的眼睛,困惑的脸,困惑的我。
“虽然不比山上的房子宽敞,但胜在安全便利,位置也不错,我让赛斯去检查了水电,大致也修整了一下,苏已经把房子收拾出来了,总之还算合适吧。”哈里仿佛是在回答雅各布,但我知道,他是在和我说明房子的情况。
下山的路不太平坦,轮胎时不时会碾上几块碎石,或是突兀地压过几个浅坑,时不时再避让山林间出没的小动物,身体随着这样的颠簸陡动而摇晃顿挫,视野也因此变得不稳定,只偶尔能看到窗外匆匆掠过的几点零星灯光,心绪跟着忽上忽下,我不知道这样的感觉是什么,只是不知不觉揪紧了衣角。
“茉莉,你在紧张吗?”雅各布转过头看看我。
察觉到他视线的着陆点,我立马松开了拳头,我在紧张?这种感觉就是紧张吗?是这样吗?心脏仿佛紧绷起来,这样的感觉就是紧张吗?我在分辨,但好像又不完全是。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到达了目的地,我看见那栋屋子里亮着温暖的光,门前站着一个温柔质朴的女人,我知道她一定就是苏,我听见雅各布叫她的名字,和站在她身旁的男孩子嬉戏打闹。
哈里为我拉开了车门,“布置得有些仓促,祝愿你在福克斯有段美好的时光,茉莉。”
哈里的声音仿佛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仿佛隔着厚厚的壁垒,听起来有些失真,我想说些什么,我真的想要说些什么,但,我张了张嘴,嗓子却干得厉害。
“为什么呢?”从苏的手中接过那把钥匙,上面还余留着人类温热的体温,我结结巴巴地问,在她包容鼓励的目光里,我恍惚看见了怔愣的自己。
我有太多的问题了。
比如哈里为什么要生气?又为什么会回来?
为什么要生气了还要帮我找房子?
为什么还要费心思来布置这一切?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我很惶恐,如果这种感觉是惶恐的话。
因为是好人吗?因为是很好的人,因为是好心的人。
“茉莉,今天晚上睡个好觉,希望你在福克斯的第一晚能做一个美梦。”苏贴了贴我的面颊,我全然是僵硬地接受这个祝福,我还不习惯这样近距离地接触一个人类,以人类的身份。
做梦吗?我已经很久不睡觉了,从我做幽灵的时候开始,幽灵是没有梦的,今天晚上,我能做个梦吗?
依然是哈里开车,赛斯原本踊跃地表示想要开车,苏却怎么也不放心他跳脱的表现,哈里朝我挥了挥手,我举起手,生疏又笨拙地向他挥手,干巴巴地补了一句,“注意安全。”
我很懊恼,现在。
我很清楚这是懊恼。
“在想什么?”雅各布的脸倏忽出现在我面前,他对着我笑,像只傻狗。
“你和哈里,什么时候说好的?”我坐在台阶上,雅各布也跟着在我身旁坐下,“你们计划好的?可我又没看见你们交流……”我霎时停止了追问,我在做什么?对我来说,这是很重要的事吗?我陷入了即时的迷茫。
雅各布没有察觉到我的不对劲,他笑得十分得意,眉眼间有种恣意的张扬,让他看上去格外鲜活,蓬勃,充满了金灿灿的生命力,和我全然不同的,几乎可以把我灼伤的热烈,这是人类才会有的温度,“这还用说吗?我当然知道哈里会怎么做,他是个再好不过的人了。”
“那,那你们可真有默契。”我收回视线,平静的目光投向不远的黑暗。
“布莱克家就在不远处,”雅各布为我指明了方向,“茉莉,你一个人在福克斯,需要帮助的话就去找我,我如果不在,比利也会帮你的。”
“为什么呢?”我几乎是踌躇地,问出了我的疑惑,“为什么比利会帮我?雅各布你会帮我?哈里生气了也会帮我呢?”
雅各布一定没有想到我会问这样的问题,他也一定从来没有思考过为什么会去帮助别人这样的问题,他伸出手摸上了我的额头,“茉莉,你是不是今天淋雨生病了?”
他的掌心滚烫,分明比我的体温还要高出许多的温度,他的手掌也很大,几乎能盖住我的眼睛,我的睫毛扫过他的指缝,然后听见了他惊慌失措的声音,“茉莉!你在发烧啊!”
这傻狗在说什么?
发烧?我吗?我怎么会发烧?
我是幽灵诶,等等,我现在的确是个人类了。
所以我真的在发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