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终于意识到,哪怕不参与这个幼稚的比赛,我也没多大可能睡着,我呼出一口气,一拳砸在了雅各布的肩膀上。
“茉莉,钓鱼很有趣的。”他的笑容过于刺眼,我毫不犹豫戳穿了他,“比利说你不喜欢钓鱼,以前都不会参与他和哈里的钓鱼活动。”
“唔,偶尔陪比利来一次也还不错,”雅各布低头摸了摸鼻子,又调整了一下鱼竿的角度,“不过这样不是更公平了吗茉莉。”
我轻哼一声,“等一下,雅各布,”我示意了一下我和他之间的距离,并毫不客气指出了问题,“你就在我旁边,会把我的鱼钓走的!”
正在雅各布要说些什么的时候,我余光瞥到他的浮漂动了动,“快起竿!”钓竿的弯弧倏然绷紧,能明显察觉到瞬间空气中凝结的沉默与紧张。
雅各布也很快意识到有鱼咬钩了,我瞧他手忙脚乱的慌张样子,伸手稳住了他的鱼竿,回想哈里教给我的动作,随着水花突然炸开,一尾银亮的弧线划破水面,阳光在湿淋淋的鳞片上撞得粉碎,溅成不断滚落的水珠。
鱼的脊背在空中弯曲成反抗的弧度,腮盖急促开合,吞饮着它并不熟悉的空气。我能感觉到它的全部重量,不再是水中的虚晃,而是结结实实的、带着湖水的温度与生命力的重量。
这个瞬间很短,短到只够心跳重重地撞击一下胸膛,却又很长,长到我能看清水珠在半空中划出的七色彩虹,我屏住了呼吸,忽然明白了人类钓鱼时能获取的快乐与成就感。
“茉莉,你还好吗?”雅各布将鱼放进桶里,他伸手将鱼钩取下,看着我傻愣愣的模样,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还好。”我还在回想刚才的‘惊心动魄’,我抚着剧烈跳动的心脏,回到椅子上坐下。
“茉莉,你不来看看鱼吗?”雅各布蹲在水桶边上。
“不,那是你的战利品。”我抬手拒绝。
“是我们的晚餐,茉莉。”雅各布站起身重新抛竿。
“茉莉,你要喝水吗?”
“茉莉,要吃三明治吗?”
“雅各布,你不要说话把我的鱼惊走了。”迟到的好胜心还是来了,我盯着平静的水面,压低了声音,“我今天一定要钓起一条鱼,你知道吧,至少要有一条。”
太阳斜斜地靠在山后,我拎着空空如也的水桶走在雅各布前面,才不要理身后一直呼唤着我名字说要把鱼分给我的雅各布。
好烦,人类的攀比心,人类的好胜心,人类的不甘心。
我第一次进到哈里的家里,我喜欢哈里家挂着的编织毯,还有铜制的杯子,上面描着繁复美丽的花纹图案,我捧着蜂蜜水,小小地抿了一口。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了里尔,她见到我们只微微颔首算作招呼,然后就在厨房帮着苏,揉面也好,切菜也好,她总是沉默动作却十分干脆利落,是个很特别很有风格的姑娘。
但是,她在时刻对抗自己,我几乎是瞬间明白了,她在痛苦。
她在抢着干每一件事,不给自己留喘息的余地,不给自己留一丝缝隙,在很努力地,不那么痛苦。
雅各布似乎没想到今天能在哈里家见到里尔,听赛斯说起里尔才从西雅图回来没多久,“里尔她,还会去学校吗?”
赛斯还处于一个懵懂的年纪,“为什么不去?”他不理解山姆,当然也不理解里尔,他不理解山姆突兀的选择,也不理解里尔为什么会痛苦。纵然他会为里尔的状态感到心疼,但仍然还是不理解的。
“因为痛苦,”我垂下眼帘,“因为还没有走出痛苦的漩涡,因为痛苦总是反复,因为痛苦像蚂蚁时刻啃噬着灵魂,因为痛苦就是痛苦,没有大小和多少的差别,因为痛苦是不可以被分担的。”
我说了一大段,赛斯傻愣愣地看着我,雅各布似乎想说什么,“茉莉……”他最终只是低声呼唤了一声我的名字。
是很奇怪吧,幽灵对于痛苦竟然有着这样深刻的理解,幽灵也觉得奇怪。
晚餐如雅各布所说,苏特制的煎鱼连鱼骨头都散发着焦脆的香味,新鲜的蘑菇配上了咸香的酱料给我麻木的味觉带来了不一样的风味体验,只不过不是黑樱桃酒,而是比利和哈里一起挑选的白葡萄酒。
餐后我帮忙收捡了餐具,里尔和我一起,“茉莉,我可以这样叫你吗?”这是里尔对我说的第一句话。
我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她并没有看我,低头兀自地收捡着盘子,她脸上落下一小片阴影,那是光亮没有照到的地方,“当然。”我回答。
“谢谢你。”她丢下这句话轻飘飘的谢谢就抱着盘子去了厨房,我看着她的背影,她,她是听见我说的话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有时候甚至连家人也无法理解。
一个人在煎熬的痛苦,里尔正在经历。
“里尔,要加油哦。”不会游泳的人在大海里拼命,不是挣扎,不是游泳,是拼命在自救,没有人知道海水的温度是一百摄氏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