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那个怪物弄死,就不会折磨这么久了吧?
你浑身发冷,感到死之将至。
“血,流了好多血!”侍女哭道。
“岩、岩胜,”你被这冲撞的力道弄得有了些说话的余力,“嘱咐的话都说过,你知道怎么做。我要说,你进来,我、我很高兴,不要怪自己……”
你跌入到一片血色中。
缘一说,你流掉了身体里近乎四分之一的血,浓厚的血香飘出去好远,引得外地的鬼都忍不住接二连三地跳进来,他整个后半夜不得不守在门前挨个斩杀。
岩胜就背对着他,跪坐在残破的屋内看医师用尽办法给你止血,旁边放着那把断掉的刀。
因为损耗过多,你足足昏迷了五天才醒。在这之前,没人觉得你能活下来。
时透家得到消息,你的父亲难得出门,坐上牛车来看女婿。
岩胜正焦头烂额,你的抢救刚刚告一段落,那个打下的孩子浑身青紫,哭声弱得听不到,医师掉过头就在母亲的病床前全力救援孩子。
可时透家主是盟友也是亲家,必须亲自接见。他匆匆换一身衣裳,赶到堂屋,凌乱的头发和仪表都顾不上了。
“事情我都听说了,真是闻所未闻。”时透家主长吁短叹,“查探的人回来说,秋山全家无一幸免,其他家损失也不小,这可如何是好,他们的封地田产可怎么办呢?”
对方的目的,岩胜听明白了,但他无意思考这个问题。短短一个昼夜,某些世俗的标准已在他心中粉碎,不再有投入精力的价值。
“岳父大人自有安排,在下听您的就是了。”他心不在焉道。
见女婿如此“上道”,时透家主喜不自胜:“好、好,贤婿放心,我自是有章程的,亏不着咱们两家。”
又道:“那孩子的事我也听说了,唉,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她是福薄了些,贤婿别太难过了。她有个一母同胞的妹妹,今年十岁了,模样、性情比她还强呢,明年嫁过来,咱们两个还是翁婿,两家的盟约嘛,照旧!”
岩胜猛地站起来。
时透家主正倒了酒要和他碰杯,这一下子吓得不轻,杯子掉了下去。
“这、这是何意啊?”
岩胜袖子抖了抖,到底没说什么,大步流星走开了。
你醒来的时候,落霞烧满大半边天,映在窗纸上红红的。你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感到意识、知觉还有记忆一一归位,神经缓慢地把信号元推送到每一处末梢,就像是闲置了很久的旧网址,点进去加载半天才刷出了页面。
你半眯着眼,感受阳光的余晖落在身上的暖意,骨子里却透出深深的冷。
你觉得冷,还渴得厉害,这都是大量失血的症状。你有现代人的基本医疗常识,知道自己余生要面临怎样的境地。
奇怪,你心里什么想法也没有,脑子空空荡荡,就这么一动不动地躺着。阿系来给你掖被角,激动地打翻了一旁的杯盏。
屋子里来了好多人,你费力地转动脖子看他们一眼,在一片模糊的人影中认出岩胜的脸。
那大团不规则的灰从夕阳的红中消退,只剩下他一人。你歪过头想要看得更真切些,他已快步上前握住你的手,俯下身轻声叫你的名字。
你费力地笑一下,使劲抬起头贴一下他的脸。
他捧住你的后脑勺轻放回枕上,两额相触,柔软的脸颊之间隔着水的微凉。
你不说话,挨紧他,昏沉沉地睡过去,一睡又是好多天。
足有大半个月,你就这么断断续续地时睡时醒,醒来迷迷瞪瞪,睡后总是心悸惊醒。
那位医师说,你目前元气大伤,根基已损,最怕的就是邪风入体。你用现代的语言翻译一遍就是:你的免疫系统全面崩溃,一点轻微的感染都有可能让你逃过一劫的小命呜呼掉。
奶娘和阿系随便用了点药,不顾自己的伤病轮流看护你,为你擦净身体,换上整洁的寝衣和被褥,二十四小时都不断人。
趁着清醒的时候,你叮嘱她们用纱布遮住口鼻,开水消杀餐具,最好每天更换衣物,尤其注意勤洗手。至于她们执行得怎么样,你无力监督。
岩胜也过来陪你。死者的入殓、抚恤,家中的修缮还有邻国武士暴毙的混乱,太多的事要由家主一人处理,但他每晚都归来,躺在你身旁度过短暂的休整时间。
你夜半梦魇,惊厥醒来,哭个不停的时候,他就熟练地搂住你低声安慰。
有时你忘掉自己刚刚生产,心安理得地在半梦半醒间躺上一整天,有时你突然梦到孩子憋到青紫的脸,哭喊着奔到摇篮前试探他们的鼻息,把孩子也吵得哭起来。
你糟糕的身体和精神状况成为这个家每个人的折磨,自己也在起伏不定的衰弱中持续地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