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渐渐找回生活的平衡,恢复到平静有意义的日常。独自操持继国家对你还是很有难度的一件事,但留在身边的人都全心全意地帮忙,你知足了。
孩子们一天天长大,变得懂事。大儿子活泼好动,每天精力旺盛地跑跑跳跳,小儿子的身体也强健许多,虽然各方面还是有些跟不上,不注意的话很容易生病,一些暗疾的概率肉眼可见在下降。你肩上、心里的负担都可以放松了。
还要操心的就是教育问题。舞刀弄枪你可做不来,请人来教,你也看不出水平。想来,你这种没有半点运动天赋的人,平衡能力和技巧的巅峰是小学学会自行车,体力、耐力巅峰是中考体育勉强满分,不在基因上拖累就不错了,别的真的指望不上。
你也就抓抓他们俩的识字启蒙了,大儿子不用费心,看一遍就能记住,小儿子这里简直鸡飞狗跳,因为发育的问题,他更难集中注意,抽象思维还有识图能力差,遗忘起来还很快,每一次教学都像打仗。你每每气到七窍生烟,想到孩子不好也不是他的错,又消了气,再教一遍。
差劲的身体全方位拖累你的计划,你必须像一个穷光蛋花最后一笔钱那样,精打细算地分配每件事上付出的精力。至于那些实在兼顾不到的,你也只能放弃。
那些年,朱乃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呢,拖着这样残破的躯体,行动都困难,她是怎么肩负起一切,还装作若无其事直到最后呢?
你果然是做不到她那种程度的。
阿系报上来的佃户和驻地内农民流失的数字已经达到了惊人的程度,这不是单纯经营不善能造成的后果。
谁都清楚,一个没有成年家主顶立门户的家族是没有未来的,其他家没来明抢,绝不是看在继国家余威尚存的面子上,他们大可以刀不血刃,优雅地取走本就是他们囊中之物的家产。
岩胜走之前的安排是否也起过效果,你不想去推测,可能有点儿吧。
被蚕食的基业暂时还显露不出什么,但家族处境艰难这回事,不需要出门也能体会到。你对门庭冷落的日子适应良好,奶娘却忍不住抹起眼泪来。
“都是些什么人啊,尽来欺负我们,老爷他太狠心了,少爷更狠!钱拿着他们不扎手吗?原来都是一家人啊,姬君,您是他亲生的女儿啊,他下这种手……”
你很心累。
累了一天,倒在榻榻米上,脑子空空什么也装不下的时候,长子跑到你身前。
“妈妈,你是不是更喜欢弟弟?”
“为什么这样想?”
他控诉地看着你:“你每天照看他、关心他,花好多时间教他,为什么我没有?”
你无言以对。
他愤怒地发泄:“为什么,为什么喜欢弟弟不喜欢我?”
“没有,没有不喜欢你,你们……”你虚弱地解释,想告诉他不是这样,在你心里他和弟弟是一样的,而且他是你多么重要的安慰,没有他的话你跟本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信心撑下去。
你还有很多话要说,可他已经跑掉了。你起身去追,没几步就双眼发黑摔倒在地。
你忘了,自己根本没有办法做到劳力又劳心。
所以,对岩胜,你不是毫无怨怼的。
这种时候,岩胜你在哪里呢?孩子是我一个人的吗?就算是健健康康的人,独自带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还天生体弱,都是很不容易的,你还能怎么办呢?下人再多,可孩子们想要的是爸爸妈妈啊!
你黯然神伤,为他们从出生背负的这一切痛心不已。
最后,还是奶娘喊你不应,一间屋子挨着一间地找,把你扶起来送到床榻上。你歪在枕头头上,看到自己的整只手,连同甲床都像纸一样白。长期贫血的后果在你身上一一显现。
“早知道,就不催你生孩子了,生什么生,啊?”奶娘哭哭啼啼,“都是命!”
你疲倦地合上眼睛。这种话,做母亲的人是不能说的。你生出了他们,这是一辈子的责任,承受孩子的责怪,是责任的一部分。虽然你这一辈子不剩多少了。
你懂,但委屈是忍不住的。
“不要说了,我还指望着我死了,你照看他们呢。”
“大的、小的尽指望我了!”奶娘气冲冲地骂几句,又抹起眼泪来,“瞎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我这么伺候你,赶紧给我活蹦乱跳起来。”
你苦笑。慢慢地,你得让她们接受你时日无多的现实,并为此做好准备。
岩胜现在在做什么呢?
你看向窗外的紫藤花。
家中的草木历经了几番荣枯,你开始淡忘,时间的意义只剩下冷暖带给身体的不同影响。
天气热,头昏脑涨提不起一点精神,转凉了,就浑身发冷离不开被炉。
还能坚持多久呢?你不去思考这个问题,尽可能多给孩子们一点陪伴。
学习的事,也放到一边,学进去多少算多少,不赶进度了。你想,阶级固化程度很高的社会里,其实犯不着鸡娃,他们健康成长才是最重要的。
你让他们围着你坐下听故事,说累了就靠着柱子,看他们做游戏。
双六、围棋、放风筝,哥哥带着弟弟,笑声从这边飞到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