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未及弱冠便高中探花,其才学天赋,自是不必多说。武功一道,又能得到靖哥哥你如此高的讚誉,甚至连马鈺道长、丘处机道长那样眼界极高的人都对他推崇备至,可见其天赋与修为绝非寻常。
更难得的是,他明知过儿身世复杂、性子顽劣,仍愿意收其为徒,承诺悉心教导。这说明他不仅有识人之明,更有容人之量。
有这样一位文武双全、明事理、有耐心的师父在身边日日引导,过儿那偏激的心性,总能被慢慢掰正些,总能学到安身立命的真本事。”
她一边说著,一边亲手將那碗冰糖莲子羹又往郭靖面前推了推,示意他趁热吃。
烛光摇曳,映照著她依旧姣好秀丽的面容,那面容上是一片平静的安慰与温柔。
然而,在黄蓉內心深处,一丝复杂难言的暗流,却如同夜色中潜藏的海礁,悄然浮现,无声地搅动著。
“沈清砚……大宋探花郎,老顽童周伯通的弟子,全真教內辈分极高的年轻道人。”
黄蓉的心思电转,飞快地梳理著已知的信息。
“此人家世来歷清晰,师门背景是根正苗红的正道翘楚,且年纪轻轻已在文武两道取得如此耀眼的成就,由他来教导过儿,於情於理,確实是眼下最合適不过的人选。
过儿能得此名师,將来或许真比留在靖哥哥身边,由我们这对为父母者带著愧疚与焦虑、时而过度严苛时而不知所措地胡乱教导,要好上许多,前程也更可期。”
然而,另一层更深、更隱晦的担忧,却如附骨之疽,难以消散。
“可是……杨康之事,始终是横亘在我们与过儿之间的一根毒刺,眼下他年纪尚小,或许还懵懂不知。
可等他再长大些,武功高了,见识广了,若再从旁人口中,或是在江湖上偶然听得些风言风语,知晓了他父亲杨康的真实死因,竟与我们、特別是与我爹爹有著脱不开的干係……
以过儿那遗传自他父亲的偏执敏感、爱憎分明的性子,他会作何想?会不会因此心生怨恨,甚至將靖哥哥如今待他的好,都视作一种虚偽的补偿?”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泛起一丝寒意。她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指,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但愿……但愿这位沈清砚沈道长,若真是个明理通透之人,或许……
或许能在日常教导过儿学问武功的同时,潜移默化,以清明之理疏导他,让他逐渐明白当年那段恩怨的是非曲直,理解他父亲杨康自身的选择如何导致了最终的结局,也能体谅我们当时的为难与无奈。”
黄蓉在內心深处暗暗期盼著。
“这位年轻的探花郎,不仅武功才学出眾,更懂得如何教人明心见性,通达事理。如此,过儿將来即便知晓了一切真相,也能以相对理智的心態看待,不至於被仇恨蒙蔽双眼,走上歧路,最终与我、与待他如子的靖哥哥反目成仇。”
这些沉重而縝密的心思,黄蓉半点未曾表露在脸上。
她深知郭靖对杨过只有最纯粹的爱护与沉重的责任感,若將自己这份深切的担忧说出口,非但於事无补,只会百上加斤,让这个本已不堪重负的丈夫更加忧心忡忡。
她所能做的,便是在一旁细心周全地安抚,將一切不安藏在心底,静观其变,暗中筹谋。
“蓉儿,你说得对。”
郭靖终於被妻子的话彻底说服,他端起了那碗微温的清甜羹汤,喝了一大口,温热的口感似乎也暖了他有些发凉的心。
他长长舒了口气,眉宇间的鬱结散开了不少。
“沈兄弟的人品武功,我是亲眼所见,信得过的。有他这样的人物在身边悉心教导,过儿应该……应该会慢慢好起来的,会走上正道的。等过些时日,我们把手上这些琐碎事务都料理完毕,就去终南山看看他,也当面再谢谢沈兄弟。”
“好,都听你的安排。”
黄蓉笑著应下,声音温柔。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却掠过一丝郭靖未能察觉的、混合著忧虑与决断的深邃光芒。
她知道,有些风暴,或许还在遥远的未来酝酿,而她必须为守护这个家、守护丈夫的这份赤诚,早做准备。
翌日午后,阳光明媚,海风轻拂。
桃花岛临海的一片平坦练武场边缘,郭芙穿著一身鲜亮的鹅黄色劲装,手中拿著一柄装饰华丽、剑鞘上嵌著莹润珍珠的短剑,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比划著名“越女剑法”中的招式。
她的动作敷衍,神情带著明显的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武敦儒和武修文兄弟俩,则乖乖地坐在一旁阴凉处的石凳上,目光追隨著郭芙的身影,偶尔低声交谈两句,內容无非是夸讚芙妹剑姿优美,或是討论哪一招式该如何发力。
“芙妹,”武敦儒见郭芙一招“枝击白猿”使得绵软无力,手腕角度也欠精准,忍不住出声提醒。
“你这招手腕还需再压低三分,气力要贯注剑尖,如此出击方能劲道十足。”
郭芙闻言,撇了撇娇艷的小嘴,顺势就收了剑势。
她走到石桌边,挨著武氏兄弟坐下,拿起自己那杯冰镇过的酸梅汤,咕咚喝了一大口,然后带著几分娇惯的口气哼道。
“练来练去,翻来覆去就是这几招基础剑法,闷也闷死个人了!爹爹整天把『根基要紧掛在嘴边,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我可想学的是像娘亲那样,使起来又厉害又瀟洒的『打狗棒法和『落英神剑掌!那才叫真本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