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砚静立片刻,身形却已不著痕跡地转了小半圈,刚好能看到竹丛后陆无双那半张写满焦急与决绝的苍白侧脸。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明了。
“她这会来找我……估计是为了李莫愁的事情吧。可这事还真不好办啊……”
又过了几息,他才仿佛赏景倦了,自然地转过身,目光似隨意扫过竹林方向,脚步轻移,向著那片更为幽深的竹林不疾不徐地走去,口中仿佛自言自语般轻吟了一句:“水色虽好,终不及竹影清幽。”
这话声音不高,恰好能让近处的陆无双听清,却又不会引起远处正全神交手之人的注意。
这便是一个明確的信號。
陆无双心头一松,不敢有丝毫延迟,立刻借著竹丛岩石的掩护,以潜行般的姿態,远远缀在沈清砚身后,保持著一段不易被察觉的距离,也隨之没入了那片更茂密、更隔绝视听的竹林深处。
直到深入竹林,耳畔只余风吹竹叶的颯颯声,远处比武的劲风呼喝已变得模糊难辨。
沈清砚才在一处较为开阔、四面竹影环绕的空地停下,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小心翼翼跟过来、气息微乱的陆无双。
“你有何事,现在可以说了。”
“你行事如此谨慎,莫非你所言之事,关乎你师父李莫愁?”
陆无双见他直接点破,也不再犹豫,双膝一弯,径直跪倒在铺满竹叶的地上,以头触地,声音带著压抑已久的颤抖与恨意。
“道长明鑑!晚辈陆无双,身负血海深仇,仇人正是李莫愁那女魔头!全家数十口性命,皆丧於其手!晚辈武功低微,復仇无门,日夜煎熬……恳请道长,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为江湖除害,助晚辈报此深仇!”
她伏地不起,单薄的肩膀微微耸动,多年积压的恐惧、屈辱与刻骨仇恨,在这相对安全的环境下,终於难以抑制地隨著哽咽倾泻而出。
沈清砚沉默地听著,待陆无双情绪稍稳,才缓缓道。
“起来说话,將前因后果,仔细道来。”
虽然具体情况他都知道,但在陆无双看来,他应该是不知道的,所以还是要让陆无双亲自讲一遍。
陆无双依言起身,脸上泪痕交错,却努力稳住声音,將陆家庄惨案当晚所见。
李莫愁如何带人杀人放火,如何亲手击杀她父母,自己和表姐如何侥倖逃生,后来又如何被李莫愁认出带走,这些年名为师徒实为奴僕玩物般的悽惨处境,一一道出,细节清晰,恨意滔天。
沈清砚静静听完,又问。
“你既隱忍至今,为何认定我能帮你?又为何选在此时冒险?”
陆无双惨然道。
“晚辈观察日久,知道长武功深不可测,为人持正,更与龙师叔渊源匪浅,是唯一可能制约乃至……处置李莫愁,而不至引发古墓与全真激烈衝突之人。”
“晚辈如履薄冰,每日皆在寻找机会,今日见道长独处,师父又被杨师兄全力牵制,实乃千载难逢之机,纵然冒险,也顾不得了!”
她再次跪下,重重叩首。
“晚辈深知此请令道长为难,但血仇如炽,日夜噬心!求道长仗义援手,晚辈愿付出任何代价!”
沈清砚看著她因激动和期待而微微发亮的眼睛,沉默片刻,方平静开口。
“你的遭遇,沈某明了。李莫愁罪孽深重,死不足惜。”
陆无双心中一喜,以为对方即將应允。
然而,沈清砚话锋清晰转折,语气依旧平稳。
“但,沈某不能答应你亲自出手取其性命。”
陆无双眼中光芒骤然暗淡,急道:“为何?!”
沈清砚目光沉稳,缓缓剖析,所言听来条理分明,合乎情理。
“其一,门派香火之情,不可不顾。李莫愁终究是古墓派门人,林朝英祖师与我教重阳祖师昔年渊源颇深,这份旧谊,我全真掌教马鈺师兄与诸位师长皆颇为念及。”
“我若越俎代庖,贸然诛杀古墓弟子,於情於理皆显突兀,更易伤及两派本就不甚融洽的和气,令马师兄等长辈处置为难。此乃顾及大局之虑。”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
“其二,李莫愁作恶多端,取其性命看似痛快,实则便宜了她,一死百了,过往罪孽反倒无从清偿。如今她既已受制,困居古墓,难以再为祸江湖。”
“留著她,严加约束,令其以有用之身,做些力所能及之事,未尝不是一种赎罪与惩戒,诛心或许胜於诛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