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天气好,雪化后气温回升。
月亮当头照,锅子对人嚎。晚上他俩终于可以开展常规散步活动。
从家出发一直沿着人行主干道,用奥运长跑健将的速度前进,不一会儿就能到达SID。
为了避免“大晚上还要拖家带口前往单位上班,不知道是谁疯了”的错觉,骆为昭挎着裴溯的胳膊,往反方向大学城的方向走。
越往年轻人聚集地越热闹,街边小摊热气腾腾,年轻男女追逐着从身旁经过,手里捧着奶茶和小吃,又嬉笑着抱在一起。
骆为昭颇受启发,灵感爆棚,问:“你要不要喝点?”
裴溯点点头。
骆为昭掏手机点单,点完学店门口另一对情侣抱着他等,风衣的两片衣襟一拢,像老母鸡伸开翅膀保护小鸡一样,把裴溯整个人都圈在怀里,形成一个暖和点的结界,料峭的寒风全被他挡在世界外面。
那对情侣亲额头,他俩也亲额头。
那对情侣围一条围巾,他俩也围一条围巾。
那对情侣你喝一口我喝一口……骆为昭点的还没做好!
那对情侣似乎意识到什么,朝他翻白眼,隐约觉得遇到神经病了。但骆为昭着实人高马大,还带着点煞气,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好惹,男的扯着女的往外走,女的拉着男的往外说快点快点。
骆为昭发出贱笑:“嘿嘿。”
裴溯不明所以,脸一直埋在他怀里,直到奶茶好了,才钻出来捧着奶茶。他喜欢甜的,但胃小喝不了多少,抱着主要起到一个暖水袋的作用。
他俩继续往前走,虽然时间早已离圣诞节远去,但粗制滥造的圣诞树放在十字街口的中心,总高不过三米,树旁一堆打卡的人,有的一米六,有的一米七。
五光十色的彩灯扫过虹膜,奇形怪状的人类从他们旁边经过,世界喧嚣又吵闹,铁板大鱿鱼和炸土豆交相辉映,空气里全是油盐酱醋辣椒花椒的味道。
裴溯吸吸鼻子,感慨:“搬了家可就没有这些了。”
骆为昭“嘿”一声,说:“怎么没有,这些店就是全国连锁,换个地方还是换汤不换药,还记得去年咱旅游,往人家古城里一呆,打开周围的点评榜单想查查有什么好吃的,清一色的复刻这条街上的店,要不是窗外街景不同,都觉得还是在家里。”
骆为昭哪儿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裴溯喜欢人,喜欢人与人之间情绪的波动,喜欢处在人很多的地方,观察一切。
裴溯的情感阈值很奇怪,会为别人动情,但往往出现诡异的延迟,像一个高ping战士。天生的零度共情者基因使得他在面对骤然的情感冲击时显得像个局外人,但过高程度的社会化又弥补了这一点。
他冷嘲热讽商业对手、挑眉批评下属、随意抨击他人、逮着别人心窝子戳的时候,这些特质并不突出。唯独是兴奋、惊喜、感动、担忧……等等他人生前二十几年几乎不会用到的情绪的时候,就显得生涩又笨拙。
比如去年陶泽把自己的小孩递到他怀里的时候,他无措、紧张、手脚恨不得卸下来交给自己,大眼睛眨巴眨巴就差哭出来问师兄怎么办了——
直到唐凝的母亲把小孩从他怀里接过去,他才能重新找回自我,把金镯子大红包递过去,熟练的社交手段救了他。
有时候骆为昭看他高级地模仿着周围人,仿佛在看一只刚化形的猫咪,可爱又好笑。
他化形的时候怎么不记得找我来讨封?骆为昭又摸摸他的后颈,生怕他热了出汗没来得及擦又给冻着了。
“热不热?”
“不热。”
骆为昭揣着他的手往家里走,裴溯问你要不要喝两口,不喝凉了。
骆为昭说行,低下头嘬了一口,妈呀,甜得齁人,这一口下去,感觉能踢正步走到SID再走回来。
裴溯说走吧师兄,今天的散步环节到此结束,明天看情况我们再决定来不来,一想到以后都不能假装大学城的小情侣了,我浑身难受。
他难得坦诚,骆为昭揽着他的肩膀,安慰道:“搬过去隔壁一条街就是国金中心,想喝什么喝不到,再说,等以后万一再有什么工作调动,说不定还得搬回来呢。”
裴溯突然停住脚步,低声说:“不是一回事儿,师兄,你就当我有病吧,一间房子而已,但我舍不得走。”
他仰起脸来,眼睛里倒映着骆为昭的身影。这种情绪对他来说太陌生了,根本形容不出来,在过去的生命里从来没有经历过,因此此时此刻竟然强烈地冲击着理智。
他以为自己和师兄和猫,会一辈子呆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一间从他少年时代起就铸造好的诺亚方舟,只要走进家门,哪怕外面洪水滔天惊涛骇浪,里面也永远风平浪静。
裴溯有时候觉得要是自己是机器人,那这间房子就是自己的底层代码,所有的少年时的悸动,最初学习如何爱世界的生命的经验,被爱的体验,全部都藏在这间房子里。
他将整张脸都埋进骆为昭的胸膛里,随后感觉骆为昭的手轻轻地拍在自己的后背上,心跳的声音从胸腔里传来,共同形成令人放心的节律。
“不想搬我们就不搬了啊,多大点事儿啊。”骆为昭面对他的时候一向嘴笨,说是说不过他的,这张嘴皮子除了吃米饭能吃过他,其他一无是处,但这么多年也练出了一些专属心理医生的本领。“我去楼上楼下问问谁要卖房子的,再买一套下来,到时候打通了一起也是一样的。”
“可是乖乖,不论是搬新家,常去的街巷换新店,周围的朋友恋爱,陶泽的家庭迎来新成员……一切的变化,一切的一切,都是如同雪必然会化成水的自然规律,没有什么会留在原地,可是只要往前看一看,全是好风景,而你、我……我们才是永远在一起看风景的人。”骆为昭凝望着他有些潮湿的眼睛,慢慢说:“咱俩以后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