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保留,將得自皋鹤石碑的“稚童蒙学十二基咒”——净水、净尘、朱雀、固物、引光、驱雾、沃土、刻痕、清气、轻身、牛力、凝香——的符文、心诀、基础运用法门,一一刻画讲解。
他用最朴素的言辞,剥去玄奥外壳,直指其如何引动天地间细微灵机,达成种种妙用。
太子是聪颖的,更有一种攫取一切可用之物的本能贪婪。
他屏退左右,只留了自己的嫡子姜星子,在密室中跟隨王云水学习。
起初的生涩迅速被专注的狂热取代,那些流转的线条、契合的呼吸、指尖微妙的灵力牵引,仿佛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世界的窗户。
他看到了不同於皇权威严的另一种力量,更直接,更……属於“天”的部分。
一连月余,太子称病不朝,实则沉浸在这前所未有的力量体悟中。
皇帝姜俊彦初时疑惑,待被太子引入密室,亲眼目睹一枚顽石在符纹作用下变得温润生光,一盆浊水瞬息清澈见底,甚至一小片金属在“固物咒”加持下坚愈精钢……
这位以铁腕夺位的帝王,亦不禁连退三步,脸上血色褪尽,復又涌上难以置信的潮红。
惊骇、狂喜、深重的忌惮,种种情绪在他眼中翻滚。
太子看向垂手恭立一旁、面色平静无波的王云水,上个月因隱瞒而积鬱的怒气,在这超越凡俗理解的力量面前,悄然冰释,转而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审视——此人所携,究竟是福是祸?
但无论如何,这力量,必须掌握在姜氏手中!
王云水低眉顺目,感受著那如芒在背的目光渐渐移开,心中並无半分轻鬆。他太清楚了。
自己就像寓言故事献上玉璧的匠人,玉已献出,价值已被確认,但自身的命运,却从此悬於一线。
太子学得越专注,眼中那最初的震惊探究褪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握秘钥的、隱隱的疏离与掌控感。
信任?
早已隨著那十二道符咒的流转而消散殆尽。
如今在太子眼中,他王云水不过是一个已然被榨取殆尽的旧容器,一个知晓太多、却又不能再提供新价值的隱患。
奴才。
王云水在心中冷冷地咀嚼著这两个字。
是了,无论官居几品,见识过何等天地,在这煌煌宫闕之內,他终究是皇家的奴才。
他忠於的,从来不是龙椅上那具体的人,不是姜姓的王朝,而是脚下这片名为“夏洲”、生活著亿万同胞的土地,是那皋鹤城中虽已湮灭却曾闪耀过的人定胜天的文明余火。
將这力量交给皇室,是无奈,也是希望他们能真正用以守护生民,而非成为新的压迫之源。
然而,眼前的局势清晰得令人心寒。
太子已得符咒之钥,皇帝也已默许。
他王云水,知晓双河秘辛、见过皋鹤废墟、接触过陆禾、更亲手带来这禁忌之力……
所知太多,来歷太奇。
本身就已成了不该存在的证据和潜在的变数。
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
他知所携之物,却可能引来比敌国更可怕的灾祸。
皇室会如何处置一个知晓如此多核心秘密的人呢?
骑虎难下,莫过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