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铮一愣,随即被更浓的好奇和兴致取代。
他挑了挑眉,收回手插进口袋,身体姿态松弛下来,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林见阳。
“广场?现在?”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亮。
那光亮里带着点揶揄,更多的是发现有趣事物的兴奋,“可以啊林大才子,你这是要搞街头艺术?”
他用了街头艺术这个词,有点儿调侃,但并无恶意。
“去啊,当然要去。给你捧个人场,顺便看看热闹。”
他显然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甚至有点好玩。
林见阳对他的用词和态度不置可否,只是抱着琴盒,径直朝广场方向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缓步踏入广场的喧嚣里。
震耳的广场舞神曲、炸串摊的油烟味、孩子们的尖叫嬉闹、还有地上黏糊糊不明痕迹……混做一团,瞬间包裹上来。
顾铮下意识皱了皱鼻子,这烟熏火燎的地界,和他平日里出入的那些窗明几净、安静雅致的场所,简直是两个世界。
可他没吭声,只垂眸瞥了眼身侧林见阳清瘦的背影,唇角反倒漫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能陪着林见阳,暂且抛下那些规矩束缚,来这烟火堆里出格一回,竟莫名透着点偷来的刺激。
林见阳在一盏老旧但够亮的路灯下站定,旁边是排长椅,前面人来人往。
他放下琴盒,取出琴,调音,每个动作都稳得像在音乐厅后台。
顾铮就抄着手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姿态闲散,嘴角勾着点笑,真像个来看免费演出的VIP贵宾。
林见阳架起琴,深吸一口气,目光垂落。再抬眼时,眼神沉静如深水。他拉响了《PorunaCabeza》(一步之遥)。
开头的几个音符,慵懒又性感,带着难以言喻的缠绵和宿命感,像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开了广场上所有粗粝的噪音。
顾铮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目光专注地停留在林见阳的身上。
林见阳站在那圈路灯光晕下,微微低着头,脖颈到肩膀的线条因为架琴的姿势绷出一道清瘦又漂亮的弧线。
他拉琴的样子,和平时完全不同。
平时总是带着点拒人千里的冷,像一层结了霜的玻璃。可现在,这层霜化了,底下透出的是一种近乎滚烫的专注。
琴弓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
推拉之间,不是机械的动作,而是一种顾铮形容不来的韵律。
有点像他小时候看他爷爷驯马,那种绷着劲又流畅自如的控制力。
每一个揉弦都带着细微的颤,像是叹息;每一次跳弓都干脆利落,如同心跳漏拍。
顾铮听不太懂那些复杂的变奏和技巧,但他能感觉到那声音往骨头缝里钻。
华丽又有点颓唐的调子,缠缠绕绕的,像深夜咖啡馆外氤氲的雾气,也像隔着人群惊鸿一瞥的对视。
明明靠得很近,却怎么也碰不到。这感觉让他喉咙有点发干。
探戈的节奏明晰起来,旋律在优雅的忧伤与炽热的激情之间摇摆、追逐、纠缠。
林见阳的身体随着音乐有了极轻微的晃动,不是大幅度的表演,而是筋骨里透出的韵律感。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揉按滑动,带出叹息般的滑音;
琴弓时而轻盈跳跃,时而沉郁顿挫,将那份“一步之遥”的爱恨嗔痴,拉扯得淋漓尽致。
他不是在演奏,他是在用琴弦诉说。
清冷的面容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深刻,额角渗出细汗,他却浑然不觉。
这份投入,带着一种旁若无人的傲慢。
不是对人的傲慢,是对艺术的虔诚,以至于周遭的一切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