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之间分开的时间太久,重逢的机遇太仓促。
让人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在命运的镰刀真正落下之前,没有人能判断这通电话到底是最后彻底的毁尸灭迹,还是死灰复燃的一线生机。
今晚的月光被严丝合缝的遮盖住,落不到梧桐湾33楼的玻璃幕墙上。
唯有这阵秋雨一视同仁,均匀地洒向宝江两岸。
周明珣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玻璃外万家灯火的虚影若有似无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想到谢桢月斟酌了半天发过来的那句话,突然莫名地笑了一声。
他说:“这么多年了,怎么你和人打招呼的时候还是只会这一句?”
谢桢月在听到周明珣声音的那一瞬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太近了。
他想。
十五对外界的变化毫无察觉,乖乖地窝在他的腿上酣睡着。
就好像对于他来说,从来没有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正在发生。
谢桢月把手机重新紧紧贴住耳朵,声音刚发出的时候,有些轻飘飘的,像不肯落地的阴云:“周明珣。”
顿了顿,他突然又重复地喊了一声:“周明珣。”
好像是询问。
又好像是确认。
周明珣不笑了。
他望着窗外的这场雨,觉得它像隔着玻璃,砸进自己的身体,把一颗心泡皱。
周明珣应道:“是我。”
恍惚间,谢桢月无端端的想起很多年前上过的一堂课。
那个老师站在讲台上絮絮叨叨地说:“以前的人路途远,车马难,往往一走就是几年,音信全无。等真的靠近家乡的时候,人们通常既盼望遇到故人,又害怕遇到故人,因为存亡未卜,不知凶吉。”
“因此才说是: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注释1]
那时候太年轻,学得不深,领悟不透。
现在年岁渐长,已是话中人。
谢桢月低着头看手上的戒痕:“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周明珣沉默良久,回答道:“因为那天在A大,你还欠我一句话。”
谢桢月的肩背卸了力,后脑勺磕上墙壁:“什么话?”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和大脑之间像隔着一层水,接收到周明珣声音时会模糊得失真。
但谢桢月努力让自己听得清楚。
他听到周明珣说:“你欠我一句好久不见。”
旧地故人,久别重逢。
那一天的相遇终究还是在今晚狠狠地落下一刀,刻在他们彼此人生的船只上。
顺着刀痕往下看,那条回忆的河里,落着一把将他们两断的刀。
雨下一整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