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时间变得格外难熬。汹涌的人潮和接连不断的咨询,都无法打断他飘远的思绪,他只能强迫自己维持住专业表象,直到一位外国客户停在他们的展位前。
他的英语并不太好,磕磕绊绊地将那些单词连成并不算流利的语句。地州考出来的孩子并不像大城市那样从幼儿园就认识ABCD,上到三年级他才第一次摸到英语课本。
额角逐渐渗出冷汗,他的目光忍不住向卫生间的方向飘,王东这个公司销售里英语说得最好的人,怎么还没回来?
就在他几乎要难以为继时,手中的宣传册忽然就被人抽走了。那人背对着他,肩线平直挺拔,用一口流利地道的英语介绍着并不熟悉的产品信息。
仅仅是一个后脑勺。
但谢束春就是认得。
喉咙发紧,上下嘴皮磕碰了好几下,他才奋力地挤出那个熟识的名字:”林……循?”
林循没有回头理会他,直到微笑着送走那位满意的外国客户,才慢悠悠地转过身来,一挑眉:“哟,还认识我呢?我以为你这八年没跟我说过话,早就忘了我长什么模样,叫什么名字了。”
谢束春僵在原地。
原来爱一个人的心,在经年之后重新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依旧会躁动不安啊……
时光仿佛在这一瞬间重叠。
眼前的林循比之记忆中更挺拔,眉眼间也多了几分成熟稳重。只是漫不经心的语调,和看人时微微上扬的眼尾,还是和从前一模一样。
“发什么呆?”林循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声音中带着些许戏谑,“我现在有这么好看,能让你目不转睛的?”
谢束春立马低下了头,指尖相互绞着,以掩盖他的不知所措。
可林循好像还不打算放过他,往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我是忘了,你以前也总是这样,动不动就看着我发呆。看来这个毛病……八年了,还没改过来啊。”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脸颊烫得能烙饼。
二十八岁的人了,在职场上早就能独当一面,可好像一遇见林循有关的事情,无论听到他的名字,还是收到他的信息,他就还是那个手足无措的少年,所有的从容和体面都溃不成军。
“说起好看,倒是你变了不少。”林循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的脸上,带着些从前似乎没见过的欣赏,“白了,脸上也有肉了。你以前太瘦了,每次一刮风,我都怕你被吹跑了,还得拽着点儿你。啧,就是这衣服不衬你,有点辜负了现在这张漂亮脸蛋,下回我给你挑两套好了。”
谢束春蓦地睁开双眸,他说他……漂亮?
“说真的,我在旁边看了你半天,要不是你那些习惯性的小动作,我都不敢认你。”
见他不言语,林循又伸手,自然而然地揉了揉谢束春好不容易用发胶打理起来的头发,解释着:“我看别家都收摊了,就准备进来找你。不过你们公司这展位不大,人却不少,看起来是产品真的不错。所以有宣传册给我……”
话音未落,手里就被塞了个册子,是刚从卫生间回来的王东:“我就知道谢工晚上肯定约了重要的人,不然也不会从中午就收拾自己,还一直心神不宁的。您看看我们公司的产品,如果有需求,记得联系我们谢工嘎!”
谢束春窘迫的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循礼貌地朝王东笑笑,只是转头看向谢束春的时候,眼底却多了几分深意:“把外套穿好了,走到停车场还需要一段距离的,外面风大。”
谢束春应了一声,从临时仓库那堆宣传册旁拿上了自己的外套和背包。犹豫片刻,还是顺手捞了个公司最精巧的伴手礼,是个长得有些奇怪的紫色小玩偶。
出了展馆,就递给林循:“这个给你。”
“你设计的?”林循拿在手上掂了掂,“挺好玩的。”
“不是的……我哪里有这个设计天赋。其实本来还有太阳能的充电宝,但我觉得还是这个有意思一些吧。”
“不怕我了?”林循定住了脚步,回过头看一直在后面追随他步伐的人。
他比谢束春高了小半个头,此刻微微俯身,目光直直地撞进对方闪躲的眼底。
“我没有……”谢束春下意识反驳,但又急急忙忙地把后半句的“怕你”咽了回去。他叹了口气,一种无力辩驳的感觉倏地包裹住了他。
林循倒是不置可否:“没怕我,刚才怎么一句话不敢说?还是说这么多年没见了,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的话语直白,谢束春没有否认。
看着林循身上那没有任何Logo却格外有质感的大衣,谢束春再想想自己身上这件网购四百块的羽绒服,突兀地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林循,你冷吗?”
“还行,怎么了?”林循显然被这跳跃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但随即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要给我捂手吗?”
他自然地伸出手去。
从前这个时候,谢束春总会往他手里塞上一个热乎乎的食物,烤红薯、烤饵块,又或者是手抓饼,然后两人一人一半分着吃完,暖意能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心底。
可这次,谢束春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