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心地,极缓慢地抬起眼睫,透过脏污纠结的发丝缝隙,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路旻的目光看似专注路况,余光却锁着身旁这具脆弱躯壳。
审视,权衡。
半晌,他开口,声音被引擎声压得很低:
“叫什么名字?”
问题来得突然。
少年瑟缩了一下,瘦削的肩膀微微耸起,像是要缩进不存在的壳里。
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带着陌生冷冽香气的大衣领口。
路旻等了片刻,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没什么耐性,但也不算催促。
“……没有名字。”
许久,一个嘶哑的,气若游丝的声音从大衣领子里漏出来,带着长久不开口的滞涩和一种空洞的麻木,
“他们都叫我杂种。”
路旻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瞬间收紧。
这个充满凌辱意味的称呼,扰乱了他此刻本就晦暗的心绪。
恨意依旧盘踞,但另一种更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是了,在成为“应郁怜”之前,他连一个像样的名字都不配有。
“本名呢?”
路旻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温度,但追问的姿态本身,在这个刚刚脱离魔窟的时刻,显得有种异样的执着:
“父母给的名字,还记得吗?”
少年似乎颤抖的更厉害了些。
父母?
那是个比“杂种”更模糊,更遥远的词,几乎不承载任何温暖或者具体的形象,只剩下一片空白和随之而来的,本能的恐惧。
他用力摇头,脏发擦过大衣,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又过了令人窒息的漫长几秒,就在路旻以为得不到答案,准备将“应郁怜”这个名字强行按上去的时候——
少年极轻地,不确定地吐出一个音节:
“……怜”
像是怕自己记错,或者怕这个音节本身会带来新的伤害,他立刻又补充,声音低得几乎被引擎声吞没:
“好像……很久以前,有人这么叫过一下。”
语气里没有丝毫怀念,只有不确定的茫然,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道听途说的事。
路旻没再继续追问“应”姓从何而来,那或许涉及另一段更为不堪的过去。
他只是极淡地点了一下头。
“你以后就叫应郁怜。”
他说着,目光盯着前方,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温度,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会养你到长大。”
话音刚落,他便从眼角的余光里,瞥见副驾驶那团裹在大衣里的身影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嘶哑的厉害,像是从干裂地缝隙里勉强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试探,像是一只被拎出巢穴的幼兽,在极度惊恐中发出的一声虚弱的呜咽,连爪子都不敢真正亮出来。
“……跟着你,”
应郁怜声音顿住,仿佛用尽了力气才挤出后半句,
“……能有饭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