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达康的冷汗又下来了。群体事件!这是地方主官最怕的雷!尤其是在沙瑞金刚到任、虎视眈眈的敏感时期!如果真的在京州爆发,沙瑞金完全可以借题发挥,以“处置不力”“漠视群眾利益”为由,將他彻底拿下!
“所以,这件事,你必须立刻、马上、亲自去处理乾净!查清土地產权归属,依法依规,快刀斩乱麻。该补偿的补偿,该收回的收回,绝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引爆的隱患。这是你作为市委书记的本分,也是你自救的第一步。”周瑾给出了明確的指令。
“我明白!我一定处理好!”李达康几乎是咬著牙保证。
“好,这是第一个炸弹,必须快办。”周瑾点点头,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眼神也变得更加凝重,甚至带著一丝……怜悯?
“还有第二个,也是最关键的一个。”周瑾缓缓说道,“它可能才是真正能决定你生死、或者说……决定你是站著还是跪著的,那个炸弹。”
李达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
“你女儿,是不是在国外留学?”周瑾问。
李达康下意识点头:“是,在美国读大学。”
“你妻子,欧阳菁,是不是在京州城市银行,担任主管信贷的副行长?”周瑾又问。
“是……”李达康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一种更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那她,肯定涉及一个问题——金融行业贷款『返点的问题。”周瑾的语气斩钉截铁,“或者说,回扣,贿赂。”
“这……这……”李达康脸色剧变,想要辩解,却看到周瑾摆了摆手。
“別急著否认。我听说,那个大风厂的厂长蔡成功,和山水集团的纠纷,根源就在这里。”周瑾开始敘述他知道的內情,“蔡成功到京州城市银行谈贷款,京州城市银行答应了,但是说十天后才能办理。所以蔡成功没办法,就找了山水集团,借了一笔期限只有十天的『过桥贷款,利息高得嚇人。”
李达康的手开始发抖。
“十天后,”周瑾的声音冰冷,“京州城市银行突然又说,蔡成功不符合贷款条件,拒绝审批放款了。蔡成功还不起山水集团那笔天价过桥贷款,山水集团在贷款到期后,一纸诉状把大风厂告上法庭,法院就把大风厂的主体判给了山水集团抵债。”
“所以,现在这个蔡成功,在外面到处宣扬,说是官商勾结,剥夺了他的大风厂。”周瑾看著李达康越来越惨白的脸,“那么问题来了,你妻子欧阳菁,作为当时主管信贷的副行长,她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她事先知不知道这笔贷款可能批不下来?她有没有收过蔡成功歷次贷款的『返点?”
“我……我……”李达康语无伦次,他想说欧阳菁不会,但他心里真的没底!银行业潜规则,他並非一无所知!欧阳菁性格强势,爱慕虚荣,喜欢名牌包包和消费……他不敢细想!
“我认为,是有的。”周瑾替他下了结论,语气不容置疑,“虽然『返点这种东西,在现在的行业环境下,属於潜规则,是违纪还是违法,有时候界定起来比较模糊。但在法律上,这就是明確的受贿,是违法违纪行为。”
周瑾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住李达康:“那么,你想过没有?现在一无所有、走投无路的蔡成功,他会不会孤注一掷,去举报欧阳菁?如果他举报到……刚刚上任、正需要突破口和业绩的省纪委书记田国富那里,或者直接捅到沙瑞金面前呢?”
李达康如坠冰窖,浑身冰冷,连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举报欧阳菁……那就是举报他李达康的妻子!即便他不知情,但“领导干部配偶利用影响力受贿”、“家风不正”的帽子扣下来,他也完了!
“到时候,你怎么办?”周瑾追问,步步紧逼,“和欧阳菁立刻离婚,划清界限?你觉得,离婚就有用了吗?就能洗清你妻子是罪犯这个事实吗?就能摆脱『治家不严、『纵容亲属的指责吗?”
李达康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离婚?他和欧阳菁感情早已淡漠,但这个时候离婚,无异於此地无银三百两,更是会被解读为薄情寡义、丟卒保车,舆论会更加不利。
“那你唯一的选择,就只剩下一个了。”周瑾缓缓说道,目光中带著一种近乎残酷的瞭然,“你只能去求沙瑞金。求他高抬贵手,压下这件事,或者至少,把影响控制在一定范围內。”
“而沙瑞金,会白白帮你吗?”周瑾自问自答,“他凭什么帮你?他正需要立威,需要整顿吏治,需要向上面展示他的铁腕。一个市委常委、市委书记的妻子涉贿,这是多好的靶子?”
“除非,”周瑾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李达康的心上,“你拿出足够的『诚意,足够的『忠诚,证明你对他是有用的,是听他话的,是……可以被他驱使的。”
“到了那个时候,你就没有选择了。你只能求他,只能依附他,只能……给他当一条指哪打哪、不敢有丝毫违逆的狗。而且,这条狗还得摇尾乞怜,感恩戴德。”
周瑾轻轻呼出一口气,靠回椅背,仿佛完成了一场精准的外科手术。
“这颗炸弹,才是最要命的。它埋在你家里,隨时会被一个走投无路的商人点燃。而能拆弹的钥匙,不在你手里,在沙瑞金手里。你如果想活下去,还想保住一点起码的政治生命,那么,向沙瑞金低头,几乎是你唯一的出路。”
“狗……或者……彻底消失。”周瑾最后总结道,语气平淡得可怕。
李达康彻底瘫软了。他双手抱著头,手指插进头髮里,身体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抑制不住地颤抖。大风厂是明枪,欧阳菁是暗箭,而沙瑞金是那个掌握著他生杀予夺大权的持剑人。他所有的退路都被堵死了,所有的挣扎似乎都显得可笑。
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雅间內,只剩下李达康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以及窗外愈发淒冷的秋风呜咽。周瑾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著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仿佛在等待这位市委书记,从崩溃的边缘,自己找回一丝残存的理智,去面对那早已註定的、无比残酷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