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抛弃啦?”耳边忽然响起了一个轻佻声音。
转过头,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回到当时跟安亦一起等温涵的报刊亭。安亦靠在满是杂志和画报的窗口边,幸灾乐祸地看着他。
“哇!哭得好惨!”安亦双手插在兜里蹦蹦跳跳地来到他面前,毫无同情心地凑到他脸前左看右看,像是从来没见过人哭似得。
“滚开。”顾以周有气无力地冷声道,连伸手推开他的动作也没有什么力气。
“你还没请我吃饭诶。”安亦无赖似得粘在他眼前,像是完全看不出来他脸色已经冷到能结出冰碴子来。
“我为什么要请你吃饭?”顾以周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因为这个时间来不及回学校吃晚饭啊。”安亦说得理所当然。
顾以周掏出钱包整个塞到他怀里,完全懒得理解他的疯言疯语是否有逻辑。安亦没有伸手去接,他也没有在意,于是钱包掉在了地上。
顾以周继续行尸走肉地向前走着。这回安亦没有跟上来,远远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G市不算很大,在靠近城市边缘的位置有一片繁华的商业街,离商业街不远的地方,是一大片长期无人管理的老旧危房,黑黢黢的断瓦残垣中间,孤零零的矗立着一座已建成却从未投入使用的高层大楼,像极了荒坟上的一块碑。
当地人管这一片叫鬼楼,讲究一些的入夜后都不会靠近这里。
其实在十多年前这里是一片华侨村,当时G市来了一个有头有脸的开发商,打算将这一片整个买下来,建成商业金融一条街。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只起了一栋写字楼就没有再推进下去,于是整片地都荒废在了这里。
村里的二层洋楼本就是半个世纪前的建筑,房主大多早就侨居海外失去了联系,尽管前些年相关单位为了不影响市容市貌组织粉刷了一次外墙,但一扇又一扇早已没有遮挡的窗棂依旧空空荡荡,像一双又一双毫无生气的黑洞洞的眼睛。
据说这座被废墟环绕的大楼虽然未投入使用,但依然是有人在管理的。附近的人偶尔从此路过,曾见到大楼里有窗户在晚上亮起光。
有人说大概是电路出错,也有人说,是有怨灵困在里面。
鬼魂是否喜欢开灯没人知道,但安亦是不喜欢开着灯的。偌大漆黑的空间,因为缺少家具而显得更加冰凉空旷,讲话的时候甚至可以听到回响。
硕大的落地窗边,唯一的家具是一个皮质沙发。站在窗边几乎可以俯视半个G市的夜景,哪里有光,哪里漆黑,哪里人声鼎沸,哪里无人问津,全都尽收眼底。
从这里可以看到很多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灯红酒绿的街道背面是大片废墟,某座冠冕堂皇的小区不远处有个火葬场。城市亮着灯的街道如同大树的枝干繁茂地蔓延,唯独在这里干枯了下去。
沙发的背景墙上有一个镶进墙壁的巨大展示柜,柜子里摆着十几台私人定制的汽车模型,每个模型都由上千片零件手工组成。
顾以周的钱包被随手扔在地上,安亦一手把玩着精致的赛车模型,一手举着顾以周的身份证,肩头夹着手机,躺在一片漆黑里跟某个人通着电话。
他是有手机的,里面只存着一个号码。
“哥,我今天见到一个哭得很惨人。”他笑着,声音轻快,“他样子超奇怪。”
在G市是很少见到月亮的,月亮通常被遮挡在云后,而城市的灯光混合后渗入云层,又被云层反映到漆黑的房间里,尽管稀薄,却比黑暗本身亮得多。
他举起手来欣赏着顾以周身份证上的证件照,又看看另一只手里的模型,即便光线很暗,模型冰凉锋利的边缘也能反射出光来。
“我看不懂他的表情。”安亦淡淡道,像是一个人自言自语。
电话那边的男声低沉,不知说了些什么,安亦笑出了声。
“今年你会来陪我过生日么?”
如果屋里真的有鬼魂,大概能听到电话那边隐约泄露出男人如机器般低沉冰凉的声音,“不会。”
“哦。”安亦看着顾以周身份证上家庭住址那一栏,“那你会送我新的模型么?”
“你要乖。”
“当然。”安亦又将赛车模型举到眼前,在晦暗的光线中找到了一个浅浅的划痕,应该是拼模型的人无意中弄上去的。
他用指尖轻抚着那道划痕,像是牵着爱人的手,“我有十二台模型了,什么时候回B市呢?”
电话早已经被挂断了。
可他并未在意,继续兴致勃勃地端详着手里精致的模型。
他知道男人会说什么。
“你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