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桌上经文摞了厚厚一沓,陈词搁下毛笔,心如止水地开门,心如止水地下楼,心如止水地叫上念念,开车前往庭西山。
庭西山藏在四九城远郊,是个闹中取静、依山傍水的好地界儿。早年规划的时候,政府特意在这里划了一片别墅区,专供退下来的老同志颐养天年,里面统共不到百户人家,清净得很。
沿山道缓缓往上,远远瞧见一位老人背着手,溜溜哒哒地踱过来,是许归忆的爷爷,也是从小看着他们长大的。
陈词轻点刹车靠边停下,时予安解开安全带,两人一左一右下车,规规矩矩站定,打招呼:“许爷爷好。”
“哎,是小词和念念啊。”许褚渊见两个孩子特意下车来问好,眼里隐隐有赞许之意。现在的年轻人大多心浮气躁,能守这份规矩礼数的不多了。
“来看你们爷爷?”许褚渊和蔼地问。
“嗯。”时予安应着,陈词接话:“您和奶奶身体都还好?”
“好,好着呢。”许褚渊乐呵呵点头,“快过去吧,去晚了你爷爷又该挑理了,有空来家里玩儿。”
“好,许爷爷再见。”
车子重新发动,兄妹俩踏进屋时正好碰见老爷子的保健医生从楼上下来,对方看见他俩,笑笑说:“快上去吧,老爷子今天精神头不错,等你们有一会儿了。”
陈词的车一驶入庭西山大门,警卫那边就报了信,陈秉颂得了消息,便一直在书房等他们。
上楼前,时予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静音,陈词侧头看她一眼,时予安解释道:“上次来看爷爷忘记关静音了,正陪他说着话呢,不知道谁给我连发了一长串消息,提示音响得跟放鞭炮似的,爷爷脸拉得老长,吓得我差点把手机从窗户缝扔出去。”
陈词低笑:“不应该啊,怎么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甭提了,那天没睡醒,迷迷糊糊就来了。”时予安悄悄叹气。每次来爷爷这儿,她都得提前半天做心理建设。记得前几年奶奶还在的时候,老爷子还不这么严厉,自从奶奶走了,老爷子愈发深居简出,脾气也愈发不好,眯着一双锐利的眼睛盯着他们时,仿佛什么都瞒不过他老人家,说实话,时予安挺怕他的。
推开书房厚重的木门,陈秉颂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看报,听见动静,摘下老花镜看了过来,目光先是在陈词脸上顿了顿,随即落到时予安身上,微微颔首,“来了。”
兄妹俩先是陪着老爷子聊了会儿家常,又问了问身体,茶过两巡,陈秉颂嗓音沉缓:“有些话,老生常谈了,我知道你们不爱听我唠叨,但该嘱咐的还得嘱咐,你们俩平时在外头,言行举止需格外谨慎,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不要给你父亲添不必要的麻烦,依你父亲的能力,还能再往上走一走。”
“是。”
“小词,六年前我问你,有没有走仕途的打算,你说没有,现在爷爷最后问你一次,有没有走仕途的打算?”
陈词往茶壶上浇着热水,“没有,爷爷。”
时予安看向陈秉颂,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其他,半晌,他点了点头,缓慢地说:“不走,也好。条条大路通罗马,国家建设,不只在庙堂之上,各有各的战场,各有各的贡献。”说完,他目光转向时予安,“念念。”
“在,爷爷。”
“听你爸爸说,这次回来准备找工作了?”
时予安点头。
“有没有考虑进公检法系统?”陈秉颂问,眉毛下的眼睛注视着她。
时予安沉吟一瞬,答:“暂时没有。”
“暂时没有,”陈秉颂缓缓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以后可能会有?”
“是的爷爷。”时予安坦诚道,以后会发生什么,谁也想不到,说话还是给自己留点余地好。
陈秉颂不再多言,轻轻“嗯”了一声。
“哥哥!”一声清脆的呼唤,是小叔家的陈亭曦,“哥哥你回来啦!”她飞扑进来抱住陈词,陈词被她撞得晃了晃,给人拎开,失笑:“多大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没看见你姐姐?”
陈亭曦这才不咸不淡地瞥了时予安一眼,“时姐姐。”
陈亭曦从小就这么叫她,一个“哥哥”,一个“时姐姐”,一字之差,只为了提醒她不是陈家的人。
时予安扯了扯嘴角。
陈亭曦注意力全黏在陈词身上,抱着陈词胳膊撒娇,“哥哥,你这次回来给我带礼物没有,之前说好的。”
陈词把胳膊抽出来,“带了,下楼拿给你。”
他给陈亭曦带的礼物也是一块手表,盒子打开的一瞬间,时予安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那块表,和她手上戴的一模一样。
“哇!好漂亮!”陈亭曦喜滋滋地拿出手表,让陈词帮她戴上,陈词说了什么,时予安没听清,耳朵里咕嘟咕嘟的,全是心底泛上来的酸泡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