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安在前面扬声提醒,然后一拧钥匙。
一阵“突突突——!”的巨大轰鸣声瞬间响起,整个三轮车都随之剧烈地震动起来,车头的排气管还喷出一小股呛人的黑烟。
还没出发,夏昀就已经后悔了。
这噪音,这震动,这气味……跟她想象中的、安静平稳的汽车出行天差地别。
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将帽檐压得更低,双手紧紧地抓住了车厢边缘锈迹斑斑的栏杆。
跟她完全相反的,是坐在她旁边的阳光,不时从这边栏杆探出头看看飞速后退的风景,又跑到那边栏杆嗅嗅风中的气味,咧着嘴,舌头甩在外面,哈着气,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快乐。
三轮车终于驶离了院子,颠簸着开上了通往村外的土路。
初春时节,路两旁的田野里,大片大片的油菜花正开得恣意,金黄色的花朵挤挤挨挨,仿佛绵延到天边。
风呼呼地吹过,撩起夏昀额前的碎发,也吹得“阳光”的耳朵向后翻飞。
路边散落的几户农家,院子里的看门狗被“突突”的引擎声惊动,冲着这辆不速之客狂吠。
但它们的领地意识似乎也仅限于自家门口,一旦三轮车驶过,吠叫声便迅速停歇,世界又重新归于宁静,只剩下风声、引擎声,和偶尔几声远远的鸡鸣。
路很窄,偶尔会遇到骑电动车的村民,或者扛着锄头、提着菜篮慢慢走的老人。
他们总会投来好奇的目光,打量这辆罕见的三轮车,骑车的年轻小伙子,捂得严严实实的年轻姑娘,以及那只兴奋过度的狗。
周予安似乎浑然不觉,甚至还会跟熟悉的村民大声打招呼,吹着口哨。
车后的夏昀却觉得十分不舒适,每一次有目光投来,哪怕只是不经意的短暂一瞥,她都觉得如坐针毡。
她不由自主压低帽檐,将身体缩得更紧,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把整张脸都藏进竖起的衣领里。
到达快递站。
周予安把三轮车停靠在路边,转身对夏昀说:“东西不多,我一个人去取就行,你和阳光在这儿等我。”
夏昀低低“嗯”了一声,却还是下了车。
比起坐在敞篷的三轮车上,像个展览品般承受往来行人不经意或探究的目光,她宁愿站在车边,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快递站门口人来人往,喧闹声、扫码提示音、电话铃声混杂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不断地钻进她的耳朵。时而有人从她身旁快速擦过,带起一阵风。
夏昀不自觉地垂下头,盯着自己沾了些许尘土的鞋尖。
或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许是真的。她总觉得有视线黏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如同实质的细针,刺得她皮肤微微发紧。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迅速扎根、蔓延。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砰砰撞击着耳膜。
周围的嘈杂人声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水膜隔绝开来,变得沉闷,模糊,遥远。
脚下坚实的地面也失去了实感,变得绵软、虚浮,仿佛随时会陷落。
熟悉的的晕眩感袭来,像是喝醉了酒,整个世界都在微微晃动,扭曲。
她像是被罩在了一个透明无形的玻璃罩里,感官与外界剥离,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逐渐加深的窒息。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冰凉的三轮车铁皮边缘。
“汪汪汪!汪!”
车厢里一直安静趴着的阳光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异样,猛地站起来,冲着夏昀的方向急切地叫了几声,爪子不安地抓挠着车厢底板。
清脆响亮的狗吠声,如同石子投入死水,击碎了那层无形的玻璃罩。
夏昀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而真实的空气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也让她重新感受到了脚踏实地的触感。
她紧紧抓住车斗边缘,指节泛白,勉强支撑着身体站稳,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
还未完全从那种令人心慌的抽离状态中恢复,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个女人凄厉惊恐的尖叫:“崽崽!崽崽啊!你怎么了?!救命啊!”
那尖叫像一把锋利的刀子,野蛮地刺破了周遭的喧闹,也刺入了夏昀尚未平复的神经。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循着声音的方向猛地转过头。
人群已经围拢成一个小圈,中心是一个大约四五岁的小男孩。
他面色涨得通红,双眼惊恐地圆睁,双手徒劳地抓挠着自己的脖颈,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有效的声音。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妇女,应该是他的奶奶或外婆,正急得六神无主,发出绝望的哭喊:“怎么办啊!怎么办!崽崽你别吓奶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