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乃太祖所立,为尚书内省明法正身。”女官说这几个字时分外郑重,声调微扬,“‘内外同纲,持国乃臣’,意思是成为尚书内省女官,身份如同朝堂臣工,而非宫内女眷奴婢,指责是辅佐天子治国理政,上承社稷,下应黎民,奏对天子以臣自居,纲纪礼义一同外朝。”
大多数女孩子对这一套说辞很难理解,尹月儿却听得明白,原来这就是朱司正务必要自己好好做人的地方。
她心中已被触动,再往前走,四处瞻望之余再存一分敬畏之心。若说此地宫室殿宇,倒未必有何不同,只是铜缸格外多,她推断,必然是有许多重要文件收藏在此,需要备水防火。
入内后,正殿之上又是一匾额,女官再度止步,声音抑扬顿挫:“此匾由太祖亲题‘晖紫耀微’,显表尚书内省辅弼帝王之职。”两侧的对联她并没解释,也没给女孩子们观瞻的空闲,只朝前走,大家亦步亦趋不敢漫步随心。
众人经过正殿却未做停留,再朝前过第二道院落才算停下,次殿已有对应人数的桌椅成对摆放,又有四名女官在列,待人到齐后,关门落窗,升烛燃灯,殿内静可闻针落。
尹月儿仰视殿上匾额,辅世安民四字映入眼帘,她旁边的女孩不知是紧张还是怕了,在一片阒然中吸了吸鼻子。
片刻,殿后有衣袍下摆的磨擦声窸窣入耳,一袭紫色缓缓来到众女孩面前当中。
“拜见内尚书。”
方才领着众人十分骄傲的女官此刻低下头,揖手长拜,她用的不是宫中寻常参见有官职的太监尚宫的礼数,小宫女们却都按照寻常礼数盈盈而拜。
穿紫色官袍的女子在短促的沉寂后才开口:“奉天承命,谨遵太后懿旨,开尚书内省试。”
她声音低低缓缓,不甚洪亮,却字词清晰如珠,断句庄凝,无有迟滞,听得人心头一激。
“太后圣明。”
众女官同声齐呼,跪叩长拜。
小宫女们慌忙而从。
紫衣女官想必就是太后任命的赵内尚。尹月儿对此人多有猜度,来不及抬头细看分明,就听那平和低缓的声音再度下令:“传卷,燃香。”
这么快就开考了?本以为还会有些场面话要讲,可流程却出乎意料的迅速,四名原本分站在殿内四角的青衣女官很快将三十余名小宫女引至就近座位,点卯认名,确认身份后分发考卷。
只是尹月儿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做熟悉之事,她被安排在第二排正中,几步开外的赵内尚已然入座,她则手握卷子,激动大大多过紧张。但凡考过试的人都知道,拿到卷子的第一步是先看看有没有印刷缺漏,左右一张纸,上面是手写的工整字迹,五道题目,并次而列。
短短时间,尹月儿已在这些日子通读了所有能读到的开蒙书籍,她飞快辨认出,五道题目依次出自《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千家诗》和《蒙求》。
题目简单,多是默写,对她来说不在话下,但她心中却起了层疑雾:这题目正是那天何女官问过她读了什么依次对应的每个回答,一本书一道题,果真巧合?
有些女孩已开始研墨,细微的簌簌触碰着耳际,尹月儿排开桌上备好的答题纸张,一边研墨,一边再次审题,待研墨完毕,提笔落下:
“凡训蒙,须讲究;详训诂,明句读。为学者,必有初……”
头三字有,后三字填,四句话后,回答完毕。
第二题来自《百家姓》,也是背诵填写,尹月儿除了控笔对还没适应毛笔书写的仍有困难,写得手腕发紧,至于答题内容倒不在话下。
第三题是《千字文》,难度略增,不过“川流不息,渊澄取映。容止若思,言辞安定。”几句也是她背过且滚瓜烂熟的。
第四题默写任意一首千家诗,无有任何困难。
尹月儿飞快作答,墨用光了,她抬手去再磨开一点,听见周遭纸张声似是百十只鸟雀落在自己肩头,略略以余光去看,不由心头微震——什么?怎么有人已经答完了?
前与侧的四五名小宫女已然誊录完毕,恂恂地摩挲纸张,女官走到她们面前一一收走,还有人桌前早没了答纸,又被气氛压得忐忑焦灼,只能微微在脚不碰地的高椅上不安地扭动小小的身体。
自己应该没这么差劲吧?大半人都已经答完,她还没誊抄?
上辈子不管多难的卷子,从来都是考场里头三名写完的真卷王,剩下时间或是查缺补漏,或是复验斟酌,总之没有一次超出她对考试本身的预期。
此刻情形让尹月儿备受打击,她一面觉得大概是真的不擅长毛笔书写和繁体字造成的困境,一面惭愧方才略有自满的心境,马上沉下心,把最后一道《蒙求》的题目写出。
窸窣声愈发多了,直到领着众人进入尚书内省的女官轻咳,考场才重回鸦雀无声。
终于全都写完,尹月儿抬头看去,自己竟是整个考场最后一名交卷的考生。
上辈子她哪受过这份儿考验,诛心至极!果然还是学得不够好,她心中叹息,示意女官近前收卷,谁知走来收她卷子的竟是当日面试并带她出庶杂院的何女官。
尹月儿惊讶地觉察,何女官从来无波的眼中此时竟有一丝笑意。
二人目光短暂交汇之际,却不等得尹月儿也回一瞬带笑意的目光。
“赵时敏!你背师求荣,以怨报德,禽兽不如!”
在小宫女的惊叫声中,尹月儿被一股力量撞开在地,身侧一道如虹的影子掠过,那是手执闪着寒光刀刃的红衣女官向着最前的内尚书赵时敏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