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赵时敏作为半个教育工作者,对教学进度和内容十分敏感,不过尹慎徽早预备好了说辞,当即道:“《论语·子路》有云:‘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也’,这些天刘学正带我们晨诵课上读《论语》,我听了不大懂,下课后去请教刘学正,她讲予我听的。她说这是世间最难矫饰的道理,这种道理就叫天理,所以尚书内省才更改我们的姓名,断却我们的来路,要我们没有可隐之亲,这样才能公正且踏实地为君王作内中官吏。”
这确实是刘学正讲过的话,非常符合尚书内省的价值观。
“这话说得,好像咱们是没有天理之人。”赵内尚低头一笑,“不过确实是实话啊……”
有时候人就是会被自己所言理清思路,尹慎徽自己的言语说出口,心下顿时明亮大半。
亲亲相隐,不止是犯罪,更可能是小事,如果孟太后真想关起门来和亲妈说话,难道何师范还会去敲门闯入硬是来听不成?可是孟太后却选择了在有尚书内省女官的情况下与母亲谈论兄长封爵之事,更询问何师范本朝是否有此先例,何师范实话实说,所谓实话,想必也是孟太后早就知晓的答案。而澎国夫人没有得偿所愿,也不能痛骂当了太后的女儿,一股怒意没处释放,只得找何师范兴师问罪才好受一点。人家是真母女,表面不伤和气,那受伤的就只有何师范了。
而告知了赵内尚,又有自己这个所谓“当事人”的证词,当外朝臣僚们知晓,孟太后又怎么能算是“亲亲相隐”了呢?
尹慎徽深深感觉到一丝惧意,现在回想起入殿后孟太后那个笑容,更觉毛骨悚然。
自己还有太多需要长进之处,总不能凡事都后知后觉,有些事如此倒是无伤大雅,但是有些事,怕不是今后要再陷死局。
被不受限制的权力撞死和被违反交通规则的泥头车撞死,在尹慎徽看来也没什么太大区别。
“你的字写得如何了?”
赵内尚一句话将她从警觉的自省拉回现实。
提到书法,从来自信笃定的尹慎徽在挨过何师范那顿诛心的批评后顿时蔫下去一半。
“刚才不还是能说会道么?怎么?提到自己的功课就开始相隐了?”
“学生不敢。只是还需要些时日揣摩书课。眼下……不敢回。”
赵内尚并不是喜欢故作严肃之人,此时亦是笑得摇头不迭:“你倒是该隐则隐。好了,才一个月,就算下苦功,这么短时日也是九牛一毛,道阻且长,你不要懈怠,这笔是好笔,你倒也不用奉珍不用束之高阁,玉清竹笔产自琅州,是用琴丝竹所制,虽不是什么珍稀名贵之品,但胜在节幼且润,适手把握,尤其是孩童开蒙使用最相得益彰,外朝上晋此笔,必然工艺精湛。这种笔并不是进贡之物,大概是琅州本地官员乖觉,知晓陛下年幼,即将开蒙读书,所以选了一批特晋,但陛下……”
她的话适时顿住,脚下却重新迈出不急不缓的步子,继续道:“你得此笔,必然要感念太后恩德,勤心向学。”
“学生明白。”
“好了,再往前走就是睿思宫,赶紧回去,不要耽误了下午的课业。”
……
“怎么样?发生什么事了?带走你的是谁啊?”
晚上用过饭,宫生才得了空能自行休憩一会儿,窦率容关心尹慎徽,赶忙凑着两人去到小花园绕几步说话。
尹慎徽只捡择小孩能听的部分说,说实话,毕竟她心理年龄在此,和真的小学五六年级岁数的孩子做朋友实在有些为难,但窦率容一来帮助过自己拜托麻烦,二来又实在心性可爱,她不忍心拒绝其好意,也需要观察少女在这个年纪应当如何思考谈吐。
窦率容听说她见了太后,第一反应是人类天性里的好奇:“太后什么样子呀?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太后……长得很美。”尹慎徽实话实说,“也很温柔。”
至少表面上是。
“那是必然的,我从前听家里老人说,宫里头妃嫔都是全天下选来的美人儿,太后既然是陛下的生母,那一定是美中之美。”窦率容对这一点深信不疑。
“下次要是师范问你课业,你再用美中之美这样的遣词造句,还是要挨骂。”
尹慎徽提及上次窦率容被批评的缘由,让她扁了扁嘴,满脸无奈:“字词不都是人造的,偏要我们用典有出。”
“这是培养良好的习惯,今后在太后和陛下面前,问我们这句话有何用意,我们也能言出有据,解释得当。”尹慎徽是这样认为的,有时候恰当的引用本身就是一种免责声明,比如何师范说本朝史料没有任何先例的依据。
没有结果也是一种结果。
今天的社会课程学到的内容还真多。
但窦率容不关心这个,她是十岁的少女,最关心的是晚上还能不能在饭后弄点零食。
话题立即从孟太后倾国倾城的长相转移到了昨天吃过后令人赞不绝口的酥鱼和酱肉。
多亏睿思宫伙食上佳,如今尹慎徽也长了不少该在这个年纪长得身高和肉,比从前那个豆芽菜强多了。
总之,还没到她每日度过一关关真正考验的时刻,她也不需要面对莫测的上司。眼下这段不是校园的校园时光,应当是她最可以静心专注的时候。挽住窦率容的手臂,尹慎徽表示可以陪她去找找膳房还有没有餐桌上的漏网之鱼,但不管有没有,在此之后,睡觉之前,两个人得一起回懋青堂,互相检查明日《论语》的背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