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石板上压过,车厢微微摇晃,带着逐火也飘忽不定。
烛光照在程曦脸上,半明半暗。
她扣紧桌沿,甩开芜杂的心思,打听起正事:“我睡着的一整日,都发生过什么?”
春柳情不自禁仰头谢了声苍天,开始禀报她在宫中留心到的事情:“昨天您去宴席前,就有一道敕令,调任驸马的职务,让他去余吾州。据说,程家连夜安排驸马出京,携带的行李很少呢。”
程曦低笑一声:“程辉倒是乖觉。”
程太后厌恶了程玉,程辉就尽快把人送走,可见他还不是无药可救。
看在这份“懂事”的面子上,程太后会给程辉留条不错的退路。
春桃在另一旁拼命摇头:“他们今早才让人通知到长公主,长公主大怒,进宫闹了好一场。不但把程家骂得狗血淋头,言辞中对您也颇有怨言,说……说乡君只顾着自己开心,不知道拉亲爹一把。”
“是啊,幸好乡君把这一日睡过去了,不然还要跟着太后一起安抚长公主。明眼人都知道太后时给长公主出气呢。”
后半句“偏偏长公主看不透,还护着驸马”被春柳咽下肚。
她们不能说乡君母亲的坏话。
日耀长公主只有表面看着温柔,她骨子里极在意脸面,决不允许任何人在外伤了她的脸面。
所以,驸马程玉和她分居多年,她一声不吭,不允许京中对此有任何议论;程曦拒婚不做皇子妃,她也不允许程家人进公主府的大门闹腾,让人看程曦的笑话。
只是,在丈夫和女儿之间,长公主显然还是选择丈夫,把女儿排在了后头。
程曦愁上心头:“糟糕了。”
天底下确实有爽利的女人,但日耀长公主可不是那种人。
她是会把心中不快反复咀嚼,越想越气,酝酿成强烈报复心,最后给所有事件的参与者迎头痛击的类型。
过去,丈夫和女儿都是她保护的对象;但如今,女儿也是促成丈夫离乡远去,那女儿也是她要惩罚的对象之一。
只去宫中告状一回,显然不够日耀长公主撒气的。
程曦回家之后,自有一通闲气等着她来承受。
一双大手按住程曦的太阳穴,按摩的力道适中,迅速降低突生的不适感。
程曦握住刘问枢手腕凑过去亲了一口,顺手从手腕上撸下一只金钏,给刘问枢戴好。
随即,她继续问:“那外祖母怎么补偿母亲的?”
春柳忙说:“太后把长公主留在宫中吃早膳,用饭的时候,把永安侯也给请来了。听说,永安侯……”
永安侯裴俊是个鳏夫。
原配是家中给永安侯裴俊定下的,比他年长四岁。因为岳丈身体不好,永安后十一岁就早早完婚。
原配进门后分三次生育了两女两子。双胞胎女儿均早已出嫁,如今两个儿子也到了谈婚事的年龄。
永安侯正缺个操持内务的妻子。
本朝的规矩,丈夫过世,妻子守孝一年;妻子过世,丈夫守孝三个月。
但不知道是感情深厚,还是永安侯本人忙于公务,三年多来,他始终没有再婚。
永安侯比日耀长公主还小了一岁,年富力强,能力突出。
最重要的是,他的堂兄裴景一直紧密团结在程太后身边。
程太后以为,永安侯裴俊这样的男人,正是自己女儿再嫁的好人选,直接请人进宫陪着日耀长公主早饭。
永安后没有推脱,刮了头面,穿着簇新的衣裳前来赴宴。
面对程太后所有问题,永安侯全部敞开回答,没有遮掩、没有矫饰,令老太太十分满意。
至于日耀长公主……靠着他人权力生存的人,是没资格满意或者不满意的,或者说,即便不满,也只能对下面人耍耍脾气,改变不了结果。
“乡君少不了要被折腾一场。”春桃做了结论。
程曦顿时连家都不想回了。
比起和母亲交流,她真的感觉陪伴外祖母的生活更加轻松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