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模仿着陈燮小时候的语气,压低声音,“轮到陈燮——他当时坐最后一排,还在看他的《银河英雄传说》,头都没抬就说:‘那就造飞船吧。’说得跟‘那就吃个包子吧’一样随便。”
大家都笑起来。明明是孩子气的、天方夜谭般的梦想,但从陈燮嘴里说出来,莫名就有种“这事能成”的确信感。
陆璃抱着膝盖坐在陈燮旁边约半米远的地方。夜风从两人之间的空隙穿过,带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闻到一种干净的气味——混着一点点薄荷糖的凉,还有夜晚空气里特有的、微甜的露水味。
“如果真有一天,”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们在宇宙里发现了一个有生命的星球,但那个星球上的文明……还很原始,正在经历战争、瘟疫、饥荒。我们该帮忙吗?”
陈燮转过头看她。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很黑,但此刻里面有光——不是反射的光,是从深处透出来的、被问题点燃的光。
“星际版的电车难题。”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思考时特有的沉静,“如果介入,可能会破坏文明的自然演化,不介入又像见死不救。”
“不止是救不救的问题。”陆璃认真地说,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着看不见的图案,“如果我们用更先进的技术‘解决’了他们的问题,那之后呢?他们会依赖我们吗?还是说,这种帮助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她说话时习惯性想推眼镜,手抬一半才想起眼镜摘了放在旁边。
于是手指在半空停顿一下,转而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陈燮看着她。天台的光线很暗,城市的微光从她身后漫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银边。她说话时眼睛很亮,是思考时透出的专注和清澈。
“陆璃,”他忽然说,“你比我想象得更……”
话没说完,停在一半。
陆璃的心漏跳一拍。她等着,睫毛微微颤了颤。但陈燮没再说下去。他只是转回头,看向夜空,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下。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但意外的,不尴尬。那是一种舒适的、不需要填满的安静,像两本书并排放在书架上,各自拥有完整的世界,但共享同一片空气。
陈燮一条腿曲起,小臂搭在膝盖上,手腕处的骨节微微凸起。陆璃抱着膝盖,下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他们此刻隔着一拳的距离,能感觉到彼此身体散发的微弱温度——像两盏靠得很近但没挨着的灯。
过了好一会儿,陈燮抬起手,指向天空某处。
“看到那颗特别亮的了么?”他说,“木星。现在这个季节,用小型望远镜能看到它的四颗伽利略卫星——伊奥、欧罗巴、甘尼米德、卡利斯托。”
陆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在绛红色天幕上,确实有一颗星比周围的都亮,不是闪烁的,而是稳定地散发着温润的、略带黄色的光,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钉在天鹅绒上的珍珠。
“你第一次认出它的时候,”她轻声问,“是什么感觉?”
陈燮沉默了几秒。这沉默不突兀,像是在认真回溯一段久远的记忆。
“小学,”他说,声音很平,“我爸去非洲前留下的望远镜,一台老款星特朗C8,也是8英寸的。我一个人在阳台上,对着《诺顿星图》找坐标。”
陈燮顿了顿,才再次开口:“那时候觉得,认识一颗星星,就像在陌生的地方……遇到一个熟人。”
他说得很简单,但陆璃听懂了。
那种小小的童年时期,一个人面对浩瀚星空时,渺小的孤独感。
她没说话,只是仰着头。
夜空像一块深蓝色的丝绒,稀稀拉拉缀着几颗星——都是最顽强、能在城市灯光里存活下来的那些。
过了很久,她才出声:“那现在,熟人多一些了吗?”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陈燮侧过脸看她。女孩的侧脸在夜色里很柔和,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而她的问题——不知是在指星星,还是指此刻身边的这群人。
他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
“嗯,”他说,“多了一些。”
就在这时——
“流星!”
钟希梦压低声音惊呼。
所有人同时抬头。
一道银白色的光痕从织女星附近划出,斜斜地坠向西北方向。很快,很亮,在夜空中只停留了一秒多,然后像燃尽的火柴,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看到了看到了!”
“在哪儿?还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