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随和地摆手,她眼睛瞎的连门槛儿都看不清,心却净如明镜。免了两人的行礼后,老祖宗道:
“昭阳,你也到了要做祖母的年纪,该改改你那暴脾气。”
然后用那双浑浊的眼眸看向蓁蓁,“蓁氏,你年轻,做晚辈的,对长辈当心存恭敬。”
即使她耳聋眼瞎,听不清楚两人的争端,她心里自有一杆称。定是昭阳无理取闹,刻薄阿渊的宠妾。那蓁氏也不是省油的灯,看着柔弱软和,把昭阳耍的团团转。
各打五十大板。
蓁蓁乖巧地低声应诺,原本趾高气扬的昭阳郡主在老祖宗面前也收起了爪子,恭敬道:“谢母亲教诲,儿媳省的。”
老祖宗满意地点点头,叫人给两人重新上了茶点。
“无事不登三宝殿,说罢,都是什么事。”
她年纪大了,就算小辈愿意天天来尽孝心,她也没有这份精力应对,荣安堂早就免了请安。今日昭阳和蓁蓁同时来,倒是稀奇。
说起正事,昭阳郡主正了神色,面容凝重。
“母亲,出大事了!月前跑出来的那个刺客,竟还藏身府中!”
蓁蓁浓密的眼睫忽然颤了一下,很快被她掩饰过去。
昭阳继续说道:"要不是有人在庭院的积雪里发现了可疑的血迹,还不知道那刺客这般胆大包天。”
随着霍承渊大肆征伐,霍氏的旗帜插在越来越多的城池上。他让多少人城破家亡,便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雍州府内设有地牢,关着各路派来的刺客细作,严刑拷打。这些年抓了不少人,第一次有人活着跑出来。
一个身受酷刑的刺客,量她也翻不出风浪。昭阳当即传来都尉,命其全城搜捕。十天半个月没消息。哪儿知竟藏在眼皮子底下!昭阳现在想起来依然心有余悸。
不同于昭阳的惊慌,老祖宗神色沉稳,平静道:“怕什么,府里守卫森严,迟早能捉住。”
说着,她低头拨弄佛珠,低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
昭阳觉得老祖宗念佛念糊涂了,竟对这种要人命的大事如此淡然。她深吸一口气,苦口婆心劝道:
“母亲,府内不太平,这刺客不定什么时候窜出来……我已命人闭府捜査,再往荣安堂多调些人,您当心些。”
“还有回乡之事,等抓到刺客再说,先缓缓。”
别看昭阳郡主现在趾高气扬,她性烈无谋,天天端着天家血脉的架子,并不得老侯爷喜爱。老侯爷生前妻妾庶子无数,要不是老祖宗护着,早把她挤兑得无立锥之地。霍承渊掌权后,她立刻处置了老侯爷的一堆姬妾,对老祖宗倒是真心孝敬。
老祖宗知道她的好心,她安抚地朝她笑了笑,既没答应也没有拒绝,转而看向蓁蓁。
“蓁氏,你来有什么事?”
蓁蓁恭敬地站起身,厚重的斗篷挡不住她纤细的腰肢,她动起来姿态轻盈翩跹,优美柔韧。
她温声道:“妾虽不能侍奉祖母归乡,但心中挂念。备了些绵软厚实的冬衣、狐裘,还有路上用的安神膏、蜜饯点心等一应琐碎。”
“另有几个手脚麻利的婢女,望她们能端茶倒水,替祖母分忧。”
***
老祖宗年事已高,说了一会儿话便显出疲态,两人识趣地告辞。等蓁蓁回到院里时天已经大亮,一片雪色中,黑底烫金匾额上的三个大字——“宝蓁苑”格外清晰。字型遒劲有力,透着一股浓重的肃杀之气。
丫鬟们没有扫门前的积雪,正高举掸子,小心翼翼擦拭匾额上的落雪。这是她们君侯亲手所写,府内那么多院子,只有夫人这里有君侯亲提的匾额,那是她们夫人的恩宠,丫鬟们与有荣焉。
看见蓁蓁回来,门外的丫鬟齐齐恭声行礼。
蓁蓁摆摆手,她环视一眼,吩咐茶水房多烧几壶姜茶给大家喝,温声道:“都说瑞雪兆丰年,我正好赏赏雪景,今日休沐一天,不必扫雪。”
丫鬟们不用干活儿,个个兴高采烈,只道蓁夫人温和善良。蓁蓁卸下斗篷交给阿诺,吩咐道:“我去藏书阁看会儿书。”
蓁夫人性情婉约贞静,尤爱读书。君侯不在时,经常一个人在藏书阁消磨时间,且不喜欢被人打扰。
阿诺懂事地不再追随。蓁蓁身姿袅袅地推开房门,随意抽出一本书,指尖轻捻,似乎沉浸其中。
过了半晌,她抬起眼眸,四周一片静谧。
她缓缓起身,走到墙角的空置书架前,蜷起手指轻扣两下。过了几息,书架竟悄无声息向旁滑开,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
这里面藏着一个活生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