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向来知道,旁人不敢直视的霍侯,其实有一副俊美的容貌。她甚至有些时候暗自沾沾自喜,恐怕世上只有她敢肆无忌惮欣赏这“男色”。
一个相貌俊美,位高权重,对旁人冷酷,偏偏对自己温情的男人,十六的少女抵挡不住。如今她想起了当初的乌龙,心头五味杂陈,无法像从前那样直视他冷锐的眸光。
见蓁蓁目光闪躲,霍承渊会错了意,他紧皱眉头,“不舒服?”
“来人,宣医师——”
“君侯不必。”
蓁蓁忙扯住他的衣袖,轻声道:“早晨请过脉,医师说是头疼的老毛病,已无大碍。”
府内的医师医术高明,今早便看出来她颅内淤血的消散,被她含糊其辞糊弄过去。颅内之疾不似外伤那样明显,她说没好,医师也不敢妄断。她现在的思绪有些乱,不想节外生枝。
霍承渊端详她的脸庞,蓁蓁大病初愈,脸色带着病恹恹的苍白,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眸中含着一层雾蒙蒙的水光,楚楚可怜。
这样一个美人,而且是从他少年一直陪在他身边的女人,再冷硬的心也不禁软了下来。霍承渊压下心头对医师的怒火,抬掌抚摸她乌黑柔顺的黑发,低声道:
“我回来晚了。”
在霍承渊的心中,蓁姬心地善良,柔弱无依,他平日出远门,怕母亲欺负她,专程去一趟荣安堂,请祖母代他照拂一二。这世上想取霍侯项上人头的人何其多,他生性多疑,这回蓁蓁病重,他第一反应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要害她。
好端端的,府里那么多医师,怎么忽然就病了?
霍承渊看所有人都有嫌疑,他归期迟迟,没能护住她,是他的过失。
蓁蓁在他身前侍奉多年,一句话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动了动唇,最后心虚地垂下头,什么都没说。
她貌美而聪颖,即使在失忆时,也懂得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当时身受重伤的她明白,自己唯一的依靠便是霍承渊,她得让他喜爱她多一点,再多一点,暗中观察霍承渊的喜好。
适逢乱世,对女子的束缚没有从前那样严苛,女人能抛头露面经商,寡妇可二嫁,甚至有人家教习女儿舞刀弄棍,以求自保。像霍侯这样的乱世枭雄,起初旁人以为他喜爱“特别”一些的美人,或性子活泼活,或野性难驯,总之和其他女人不同。
当时老祖宗和昭阳郡主为他搜寻来不少美人,环肥燕瘦,妩媚多姿,结果他嫌聒噪,全扔了出去。蓁蓁这才明白,霍氏累世豪强,祖上马匪出身,杀伐果断的霍侯,骨子里竟存士人之风,喜欢知书达理,柔顺贞静的女子。
好在蓁蓁也不是张扬聒噪的性子,她也爱读书,再小心一些顺着他,霍承渊对她越发喜爱,蓁蓁也因此得到了许多便宜。譬如说昭阳郡主时常看不惯她,总以为蓁蓁对长子告状。其实告状反而落了下成,蓁蓁从不会开口说昭阳郡主一个字的不好,但她低眉浅目,一言不发,霍承渊一看便知她受了委屈,对她更加怜惜。
这回蓁蓁没这个意思,可这副楚楚可怜的姿态,霍承渊难免误会。他心里暗自忖度,这次归府定要肃清府邸,经此事的丫鬟、小厮、守卫、医师……甚至昭阳郡主,但凡查出来有鬼,他都会给蓁蓁一个交代。
蓁姬柔弱良善,怕吓着她,霍承渊的话在嘴边滚了一圈,没有说出口。他顿了顿,余光瞟到阿诺方才放在案几上的肉糜粥。
此时碗口已经没有往上腾腾冒的热气,如果阿诺在此,一定会叫小厨房煨上一会儿,再端给蓁夫人。霍承渊没照顾过人,他径直端起来,连搅拌都不会,直接舀满勺,抵在蓁蓁唇边。
蓁蓁轻轻启唇,口中被塞得满当当,她呛得双眼通红,急忙捂着心口咳嗽。霍承渊见状,大掌轻拍她单薄的脊背。他雄健有力,腰间挎的弯刀重达百斤,下手没轻没重,险些把蓁蓁的魂儿拍出来。蓁蓁没空想那些有的没的,急忙伸手制止。
“君侯。”
蓁蓁双手环抱他的臂膀,喘着细气,道:“够了,我不饿。身子……前些日子我踏雪赏梅,兴许受了寒气,不碍事。”
“您日理万机,府内、军中要务繁忙,不要耽搁在妾身的闺房之中。”
她现在不想面对霍承渊,只想赶紧“请”走这尊大佛,在霍承渊眼里却是遭暗害的宠姬善良端方识大体。加上阿诺在他面前的添油加醋,什么夫人日日盼君侯归、夫人病中一直念君侯的名字、夫人思念君侯,想得梦中流泪……等等,他和缓神色,喟叹道:
“蓁姬,可不必如此柔顺。”
他是喜欢柔顺温婉的女子,但蓁姬太乖巧了,他观部下的姬妾,多是骄纵不驯,浅薄无知之妇,他的蓁姬最是温柔懂事,外头却把她传成一个“祸国妖姬”,何其不公。
霍承渊完全不想自己年少轻狂时干过什么荒唐事,总之他不会错,他貌美可人的蓁姬自然也没有错,那错的便是那些多嘴多舌的蠢人。可世上蠢人何其多,霍承渊即使手握生杀予夺的大权,也明白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是堵不完的。
他眸光微沉,抚弄把玩蓁蓁纤柔的手指,语焉不明道:“莫怕,日后……不会让你再受此委屈。”
从年少轻狂的少年郎到如今拥兵自重的霍侯,她侍奉了他五年。除了没有为他诞下子嗣,蓁姬貌美良善,温柔娴静,可堪为妇矣。
他要给她一个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