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莹剔透的白玉镯套在蓁蓁雪白的腕子上,莹光流转,分不清哪个更白。老祖宗叹道,“终究是年轻小娘子才衬它。”
她看向蓁蓁,道:“阿渊寡言,性又严苛。日后多辛苦你,晨昏添衣、三餐饮食,好生侍奉你的主君。”
别看老祖宗终日吃斋念佛,府中的风吹草动逃不过她老人家的法眼。近日霍承渊着人收拾凤梧台,当年她那逆子迎娶朝廷的昭阳郡主便在凤梧台行昏礼,她的长孙二十有五,也该娶新妇了。
没有听到霍氏有意和哪家千金联姻的风声,阿渊日日谴医师给蓁氏诊治旧伤,甚至暗自换下蓁氏的避子汤,他想娶谁,不言而喻。
一个舞姬自然配不上霍氏主君,可她那孙儿眼高于顶,连朝廷金枝玉叶的公主也瞧不上。这世间男女之事最是玄妙,不乏王孙钟情溪边的浣纱女、千金小姐爱上贩夫走卒的故事,何必困宥于身份高低。
既然阿渊喜欢,她便认蓁氏这个孙媳。
蓁蓁颇有些受宠若惊,从方才昭阳郡主的反应中,不难猜出这玉镯来历不凡,这东西也不知道能不能要。蓁蓁犹豫着想推辞,霍承渊握住她的手,道:“收着。”
他知道,祖母认可了蓁蓁这个孙媳。虽然如今雍州尽在他麾下,无人能置喙他的婚事,但能得到敬重的祖母的接纳,让他心底略感宽慰。
他冷峻的脸庞稍显柔和。褪去周身凌冽如霜的寒气,君侯凤眸星目,眉峰棱起,端是俊美无俦。殊不知,这一幕,不经意间落入了远方客人的眼里。
……
从天中泛起鱼肚白到日头高悬,尽管有诉不完的不舍,无尽的挽留,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在一众人的哽咽中,老祖宗坐上返乡的马车,乌泱泱的玄甲将士们护送,浩浩荡荡离去。
作为雍州的君侯,霍承渊很早就练就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度,他不能悲伤,亦不能软弱。可作为枕边人,蓁蓁敏锐地察觉出,因老祖宗返乡,他的心绪有些沉郁。
老祖宗已到古稀之年,涿县和雍州城相距千里,路途行走不便。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等下一次相见,可能就是回去为老人家奔丧。
生老病死乃天道,没有人能违背。蓁蓁只能多陪着他,看了些老祖宗常看的佛经,用佛理聊做宽慰。
她想让他高兴些,又挽起衣袖,窝在小厨房,煲他爱喝的汤。
用肥美的老母鸡做汤底,以鲜笋、菌菇为辅料,细细撒入些许陈皮丝去腥,再用枸杞提味。煲汤要把握火候,时不时掀盖撇去上面的浮沫,在炉子旁一守就是一个时辰,阿诺多次劝诫,这等小事婢女们做就好,夫人实在不放心,她来看着,无需劳烦夫人的千金贵体。
蓁蓁执意亲自做,从前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听着汤里咕嘟咕嘟作响,让她感到平静与安宁。现在她明白了,“影一”剑法凌厉,武功卓绝,若说暗影是天子手中的一把刀,她便是那锋利的刀刃,见血封喉。
可如果能选择,她不想过这样的日子。
她不嫌弃风餐露宿,也不是畏惧刀尖舔血的日子,她只是……不想当一把刀,也不想再杀人了。
最早是为了活着,不进,就得死,她别无选择。
后来少主成了天子,他聪颖仁慈,心有抱负,老皇帝那么昏庸,给他留下这样一个风雨飘摇的王朝,她与少主少年情谊,他待她那么好,她得助他。
谁叫她天生无父无母,被暗影选中了呢,这是她的命,她认。能从乱世中苟活已是不易,影一很少怨天尤人,可是偶然看到农家袅袅上升的炊烟,她又时常羡慕。
假若没有战乱,做一个普通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她不用再面对那一双双恐惧的眼睛,也不必担心哪一日失手,惨死他乡。
就这样平平淡淡,该有多好。
蓁蓁眯起眼眸,顺手捻砧板上的一颗大枣,左腕翻飞,精准地把天上扑棱的鸟雀击落在地。
嗯,她的左手倒是越用越顺了。
蓁蓁站起身。执起木勺舀了半勺汤,凑到唇边轻抿。鲜醇的滋味漫过舌尖,她满意颔首,随即取了块粗布垫在掌心,稳稳将滚烫的汤盅从炉子上端下来。
汤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