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莺姑娘的簪子已经放在库房生了灰,天子也从未再提及往事,他以为他忘了。那根木簪朴实无华,却嵌了一颗小指尖大小的东珠。他便顺手拿了,想把那颗冰冷的东珠扣下来,换成温暖的银子。
他这些年为皇室效命,日夜勤勤恳恳,殚精竭虑,绞尽脑汁猜测主子的心意,替主子做脏手的活儿计。梁宫奢靡,偶尔顺手捞点油水,上头向来睁一只眼闭一眼,如今就为了一根木头簪子,梁帝竟要砍他的头!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公仪朔一会儿在心里痛斥梁帝无情无义,一会儿悔不当初,不该为了那点儿蝇头小利触怒天子,断送他的锦绣前途。同时又在悄咪咪地琢磨,该如何让君侯重用他。
正在沉思间,耳边响起侍卫浑厚的声音,“见过蓁夫人。”
蓁夫人?那个传闻中舞姬出身,独得霍侯恩宠的蓁夫人?
一阵若有若无的香气袭来,公仪朔和卫禀韫急忙退至一旁拱手行礼。公仪朔正绞尽脑汁讨好君侯,自然不敢无礼地直视霍侯宠姬的娇颜,只看到一截儿坠有细碎珍珠的月白色裙摆,一步一漾,像临水的芙蕖,摇曳生姿。
“君侯可是正在和诸位大人议事?”
少女的声音活泼明朗,公仪朔心道,君侯的宠姬竟如此年轻吗?
侍卫恭敬回道:“已经散了,君侯这会儿正在批阅文书,属下这就去通禀。”
“嗯,辛苦诸位。”
这道声音轻柔婉转,如山间清风,温柔地拂在人心头,又带着股缠绵劲儿,袅袅娜娜地钻进人耳朵里。
哦,原来方才只是侍女,这位才是正主儿。虽未见其面,只听声音,公仪朔便能猜到“蓁夫人”该是如何的国色天香。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蓁夫人的声音有些耳熟。
公仪朔和卫禀韫一个白身,一个低微的主簿,还没有资格让君侯的宠姬侧目,直到蓁夫人被人恭恭敬敬地请进去,两人才敢抬起头来。
卫禀韫拱手道:“公仪兄,你我不同路,就此拜别罢。”
他虽鄙夷公仪朔的软弱谄媚,但一路上要不是靠着他带的盘缠,两人早饿死了。虽不是一路人,两人也算患难之交,日后见面闲叙,他还愿意拱手作揖,唤上一句“公仪兄”。
“嗳?卫兄什么意思,一朝发达,不认故友了?”
公仪朔赶忙抛弃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疾步追上卫禀韫。方才他在席见看的分明,雍州的水不浅,文臣武将各有立场,他本是外来降臣,人生地不熟,又为君侯所厌弃,在没有找到新的出路之前,他得紧紧扒上卫禀韫的大腿。
……
蓁蓁踏过门槛,轻轻把汤盅放在桌案上。见霍承渊面色冷冽,眉心微皱。她转到他的身后,纤纤玉指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君侯又烦心了。”
她低下头,伸手抚平他的眉心。道:“君侯不要蹙眉,这样显凶。”
霍承渊嗤笑一声,他闭上眼,肩膀往椅背上沉靠,道:“本侯还用显凶?”
他心中不解,他霍承渊的赫赫凶名在外,那兖州州牧也是跟了他多年的老臣,了解他的脾性,竟敢在他眼皮底下乱伸手!
看来还是他太仁慈,都不知道怕。
霍承渊一边阖眸享受蓁蓁的服侍,一边痛斥兖州州牧私吞粮草事宜。不复在外时的分条缕析,冷静自持,他想到哪儿说哪儿,夹杂着对兖州州牧忘恩负义的叱骂,蓁蓁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霍承渊也不需要蓁蓁给予回应,这是两人久久的默契。他刚接任雍州侯时意气风发,誓要率铁骑踏平中原。可是那时候的雍州军远不如现在这样兵肥马壮,外有强敌吴氏虎视眈眈,内有老臣欺他年少,他很艰难。
纵有刚筋铁骨,他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人前他不能喜怒于形,私下里在柔弱的美姬面前,他对仇敌、乱臣痛斥大骂,有时候憋得狠了,痛骂到深夜。这些政务,蓁蓁起先不懂,不知道怎么回应他。
后来即使懂了,她知道君侯爱她的柔弱无依,他只需要一个能听他苦闷的解语花,不需枕边人太聪明,也只能佯装不懂。偶尔见他实在气得狠,便随他一同痛骂。
可能她作为“影一”时习惯直接动手,“蓁蓁”着实没什么骂人的天赋,最多说一句“老匹夫”、“老混蛋”,时常把霍承渊气得发笑,她见他笑了,便也开怀了。
这回君侯虽语气冷冽,气息尚且平稳,倒不用她跟着受累。
蓁蓁如是想,默默倒了一盏茶水,等霍承渊骂得口干舌燥时,茶水冷热适宜,正好入口。
“君侯,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