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瑜扶着大理石餐桌晃晃悠悠地站起来,颤抖着手给罗婧发了一条消息,像抓住求生的稻草,【帮我订机票酒店,最快的一班,最好我到机场就能起飞的。】
罗婧不问也知道缘由,花了五分钟安排妥当。
【给你叫了车,半小时后出发去机场,最近的只有去崇城的航班,那边空气环境好,给你订了个南山民宿,十五天,你去散散心,媒体记者我想办法帮你挡了。】
凌瑜踉跄上楼,往行李箱里胡乱塞了几件外套长裤,散落在床上的体检单、手术单哗啦啦地掉在地上。
像一场亡命的狂奔,她如溺水的人在拼命挣扎,阿姨看到她提着箱子匆匆忙忙往外跑,喊了几声也不见她回,赶紧去给赵先生打电话告知情况。
凌瑜死寂了多日的心跳终于在此刻被感知到。
她还活着。
她还想活着。
她上了车之后,赵平生的电话果然轰了进来,第一个结束就是第二个,凌瑜赶在第三个电话进来前,将手机关机。
机场明明也开着空调,她却觉得比半山别墅暖得多。
有人脚步匆忙,路过她时怪异地看了一眼。
一个高挑纤细的女人,披着海藻般的长发,脸很瘦,弯眉如黛,唇不点而红,她周身散发着一股冷意,白色的丝绸睡裙掐出了她的腰身,气质斐然。
她不像出差的,也不像出游的,像一只挣脱桎梏的白蛾。
从燕京到崇城是两个小时的航程。
婉拒了空姐的宵夜和饮品,凌瑜盖着毯子,这时的商务舱只有她一人,十分安静。
凌瑜很久很久没做梦了。
她一上飞机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场嘈杂的梦,梦见赵平生喜笑颜开,他保养的很好,快六十的人看起来只像四十岁,他很开心,说终于要有他们的孩子了,说他会给她买一套最大的别墅,给她公司的股份……
赵平生全程接送她去医院。
还有一沓一沓的检查报告,一张一张的单子,医生们聚在一起面露难色的会诊。
“赵太太,这个孩子是可以生的……”
“小瑜,别任性。”
“小瑜,别用这件事吓我。”
“小瑜,只要你答应,你要什么都好。”
……
凌瑜猛地惊醒,手抚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忽而长长松了一口气。
是福是祸?她不知道。
空姐觉察到了她的异样,过来半蹲在她面前,“凌小姐,您身体不舒服吗?需要热水吗?”
“可以。谢谢,飞机还有多久到?”凌瑜这次没拒绝。
“飞机还有一小时就降落崇城机场,崇城的地面温度是二十二度。”
凌瑜点点头,低声道谢。
空姐给她端来一杯热水,她捧在手心,这才延迟地察觉到自己浑身冰冷。
也是,才做了一场手术没多久。
凌瑜感觉从自己身体里离开的不只是一个从未成型的孩子,还连带着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她像一株生命稀薄的植物,摇曳在并不适宜她生长的温室里,培育她的人希望她能开花结果,但是花凋谢了才能长出果实,于是在日复日的浇灌中日复日地丧失生命力,她渴望逃离和呐喊,渴望离开那个夺命的玻璃房。
玻璃温房裂开了一道缝隙,她呼吸到了久违的氧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