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没敢看她。
可少年那点心事,即便再伪装也不会毫无痕迹,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轻易就能看穿他所有的心理活动——到底也才十八岁,又像是一湾清澈的潭水,水底的水藻与穿梭之间的浮游生物都如此清晰。
她也是这会后知后觉,或许此刻,也正像当初赵平生看她一样。
那年赵平生似乎正是她现在的年纪——她都模糊了。
但她记得那时青涩的自己。
于一个饱经人世的年长者来说,少年浅薄的心事是如此的显而易见,即便想要藏起来,可又如此笨拙地将所有的踪迹泄露无疑。
忽然,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了她的心头。
好像面前的两个选择,都抓在她的手中。
她可以决定选择什么、往哪里走。
这种感觉很久前就出现过,比如她选择成为赵太太的时候,她那时以为,至少那时人生的选择权牢牢地在她手中。
只可惜后来在这段婚姻中,她逐渐地感觉到自己丧失了选择,只能被赵平生牵着鼻子走,这或许不是什么坏事,但对她来说像是温水煮青蛙,因为她敏锐地觉察到,她似乎不再是凌瑜了,她变成了赵太太。
赵太太这个身份,如同某种寄生生物牢牢地吸附着她的生命。
她不能随心所欲,她需要贤惠温柔,需要知书达理,需要在他需要她的时候穿上他挑选的衣服、首饰。
直至某日的某份文件,对方犹疑地问她,“赵太太,您贵姓?”
婚姻、生育,像是疯涨的藤壶。
寄生、分裂,吸取着她的血水。
最后那个孩子是健康的,甚至是完好的,但令她呕吐到足足十多天水米未进,赵平生找人将她送去医院,三个阿姨轮番照顾她,如同人形的摄像头,将她的一举一动汇报给赵平生,而她虚脱地躺在病床上,连床都无法自己下去,看着营养液注入自己的身体,她面容枯槁憔悴,全靠着那营养液吊着一口气。
医生轮番检查,说孩子健康。
不知道这种剧烈的妊娠反应会持续多久。
她的几项指标在疯狂的下降,医生跟她说大概后面需要每天打针。
赵平生软硬兼施,这个孩子,像是一个筹码。
一个换来她终于能够畅快呼吸的筹码。
她所有的感情,几乎都在这些年消失殆尽。
凌瑜甚至记得,当时签下名字,医生告诉她,还有24小时的反悔时间。
凌瑜不肯让步,要求现在立刻手术。
孩子初具人形,但并不是一个人。
手术结束的那一瞬间,她觉察到,寄生的藤壶停止了分裂,她的血液开始泵出心脏。
她不再是赵太太,她又看到了凌瑜的人生。
她要把凌瑜的人生,牢牢地握在自己的手里。
——“只要我想,我在哪里都可以有我的家。”
凌瑜站起身来,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去收拾了,我们继续往前走了。”
年少的陈冬并不懂她这句稍显晦涩的模棱两可的回答,他心存疑惑,但又不敢再去深究背后的意义,也不想刨根问底。
他站起身来去收拾了桌子,递给了她一瓶矿泉水。
凌瑜看他的背包轻快了不少。
两人一前一后地朝着目的地走——
又或者,两人正处在仙女山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