脏腑似被拧绞,肩胛如遭刀刮,左右膝盖骨似被生生剜出,痛得他几乎站立不稳。
这熟悉的蚀骨之痛……
看来……胜利将至……
万氿心下苦笑,眼眶控制不住地泛红,意识在剧痛的冲刷下逐渐模糊,只剩下一个念头在心底无力地盘旋:痛到如此程度还要维持体面,未免也太强人所难了。
剑阵之中,“万劫不复”领主的黑袍尽碎,露出枯瘦狰狞的本体,他尖啸一声骤然缩小身体形态,如同困兽般在剑阵中疯狂窜动,好容易寻得一丝缝隙,迅速逃遁。
黑甲大军见自家领主败走,顿时溃散奔逃。
万氿缓缓收回手,但仍维持着方才的站姿,膝间布料渐渐洇出深红。
脚边的小胖球挨着他的腿趴着,这会儿仰着小脑袋望他,黑豆子一样的圆眼睛满是担忧。
万氿张了张嘴,想告诉小家伙他没事,喉间却被不断上涌的腥甜塞满,如何都无法开口。
强撑着的意志稍稍松懈,排山倒海的剧痛便淹没了他的感知,他垂着头牙关紧咬,试图压下喉间不断上涌的腥甜,
打了胜仗再吐血,多少有点扫兴,可眼前的场景在打转,又变模糊。
他无奈地勾了勾惨白的唇角……那能怎么办,他向来是一个令人扫兴的家伙。
“噗——!”
一大口压抑了太久的鲜红猛地喷溅出来。
万氿身体一软,向前倒去。
“老大!”
姬饶惊骇地大喊,阿骨霎时化作一缕青烟急冲而来。
与此同时,一声低吼响起,巨大的兽爪迅捷地探出,稳稳地接住栽倒的万氿,小心地将他拢在掌心厚实的肉垫上,轻柔得不像是这样的大块头能做出的动作。
阿骨急停下来,姬饶紧跟上前,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大块头的爪子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围了一大圈。
小胖球“嘤嘤”叫了几声,似乎想看看万氿情况如何。奈何它身形实在小巧,左突右冲都无法近前。小家伙急得团团转,嗷叫一声翻滚着肉乎乎的身躯愣是在众鬼飘起的脚下突出重围,骨碌到大块头的爪子边上。
这一见,小胖球圆溜溜的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眨了又眨,紧接着发出一声低弱的悲鸣。
蜷在兽掌的身体被冷汗与鲜红浸透,那双眸子被无法掀起的眼皮遮住,纤长浓密的双睫因为剧痛不停地颤动,露在外面的肌肤裹着一层薄薄的寒霜,寒霜还在持续蔓延,顺着苍白的脖颈曲折地向上攀爬,将弧度完美的下巴覆上层层薄霜。
姬饶心中一凛,喉间随之发涩,竟失语了片刻。待缓过神,立马紧张地喊:“老大!老大你怎么样?!”
长睫剧烈颤动了下,万氿霜白的唇瓣极轻地蠕动了一下,却未能发出任何声响。
在外围晃荡的霍三娘见状“嗖”地一下飘得老高,她居高临下将万氿打量了一会儿,尔后做了个吸长气的动作,随即高喊:“你们杵在这,是打算用一双双鬼眼把他给看痊愈喽?”她说完先是嗤笑一声,紧接着立马变了个人似的,一本正经地严肃地说,“他内息充沛,但内外伤交加,需立即寻一处安静之所好生疗养。”
姬饶的视线快速扫过万氿惨白如纸的面颊以及膝间不断渗出的血迹,当即决断:“速回无相之冢!”
那里距此处最近,屋舍也已落成,更有司徒让坐镇调度,无疑是眼下最适宜的疗伤之所。而当务之急便是稳住万氿的伤势,待他恢复意识再从长计议。
“老大,”姬饶快步近前,俯身贴近万氿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全然不同于平日,“怪兽族此番助战,可否允他们一同进入无相之冢?”
万氿蜷缩在巨兽掌中,周身剧痛如潮水般翻涌。双膝似被碾碎,胃腑翻搅不止,每一寸骨骼都在疯狂地叫嚣。他的意识在混沌中浮沉,却仍绷着一根弦,迟迟不肯陷入黑暗。
他听得见姬饶的声音,却无力睁开眼,只得竭力微抬指尖,在厚重的兽掌上极轻地一点。
仅仅是这般细微的动作,已耗尽他最后的气力。
疲惫如一张铺天盖地的黑布,轰然将万氿笼罩。眼皮重如千钧,沉得如何都抬不起来,他只想在这片粗糙又暖和的毛爪子里,睡他个昏天黑地。
“众鬼听令!”
一片混沌的寂静中,忽有一道清冷又高昂的声音破空而起。
“结阵,护吾王归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