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氿未发一言,背脊挺得笔直,步履异常沉稳地走在最前,司徒让与阿骨紧随其后。
一踏入偏殿,万氿便蓦然停住脚步,尔后极缓慢地转过身。
“日后……”他声音低沉,气息明显不稳,“若再遇类似情形,无论用打的掐的或是任何方式……都必须将我唤醒……记住了吗?阿让……”
“属下谨记。”司徒让立即应,心头却猛地一沉。
一缕鲜红的血丝从紧抿的唇缝溢出,万氿身形一晃,直直向后倒去。
黑影闪电般疾掠而上,在他触地前瞬间将其稳稳接住。
司徒让只愣了一瞬,随即反手一挥,厚重的石门猛地闭合,将外界所有窥探的视线彻底隔绝。他疾步冲入内间,见阿骨已小心地将万氿安置在石榻上。万氿并未完全昏迷,双腿僵硬地绷直,喉间挤出半声压抑不住的抽泣,又立刻死死咬住唇给咽了回去。
偏殿的内间虽整洁,却极为简陋,榻上仅铺着一层薄薄的单布。司徒让见万氿皮肤表面又凝结起一层清霜,心知他除了重伤,还需分神抵抗体内阴寒之气的反噬,此刻定然无比煎熬。然而不论是万氿的状态,还是冢城外聚集的那群尚未安顿完毕的鬼与兽,眼下都不宜再将其移动至更舒适的环境。
“阿骨,你在此守好王上,我去去便回。”
司徒让转身快步而出,神色比平日更加凛冽,心底却如潮翻涌。
他骤然明白了一件事:万氿方才为何非要自己走进这偏殿。
因为他是新立的王。
他绝不能在万千鬼众面前,在称王的第一日,就那样脆弱无助地被抬回来。
司徒让顿了顿,压下翻涌的情绪,推开石门。
刚一出来,便撞上急匆匆赶来的姬饶,身后还跟着满脸担忧的翻姥爷。
“老大怎么样?!”姬饶急问。
司徒让未接话,转而语速极快地对翻姥爷吩咐:“将所有能寻到的柔软被褥和毛毯,一切可取暖之物,立刻分批送至偏殿。记住,切勿声张,只作寻常布置偏殿模样,其他各处一切如常,不得引人注目。”
翻姥爷连忙躬身应:“是!荒林那边还在加紧产出新一批暖绒,一旦好了老朽立刻差人送来!”
司徒让略一思忖,摇了摇头:“先用冢城内现有之物,荒林的暖绒暂且备着,以备后续之需。”
翻姥爷领命,即刻转身去办。姬饶在一旁急得左右跳动,却被司徒让稳稳挡在偏殿石门外。
“你拦着我做什么?让我进去看看老大!”姬饶语气急躁,试图从旁闪入。
司徒让并未看他,目光反而投向不远处那道静静飘浮的妖娆身影,但话却是对姬饶说的:“怪兽族与新归附的众鬼,都已安排妥当了?”
霍三娘被连番打量非但不恼,反倒是迎着司徒让的视线,她毫不避讳地将目光投向那扇紧闭的石门,随后又缓缓移回司徒让的脸上,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当然!我办事你还不……”
姬饶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见司徒让脚下未动,上身却微倾,竟朝着另一个方向拱手施了一礼。
“姑娘与吾王可是旧识?”司徒让的声音平静无波,目光却锐利似刀。
姬饶一怔,循着他的视线望去,才发现那道艳丽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落在近前。
“姑娘?”霍三娘以袖掩唇,轻笑一声,纤长玉指隔空虚点过司徒让与姬饶,随后声线陡然变得苍老而沙哑,“日后,你们可是要唤老身一声婆婆的。”
她的目光再度转向石门,声音又恢复成原先的柔媚调子。
“老身啊……可只许你们的王上唤三娘呢。”
她似乎觉得调笑够了,声调一沉,变得十分严肃。
“他体内魔气与阴鬼气交织冲撞,即便虚弱至此,依旧磅礴异常。反倒是那副躯壳,伤痕恐怕远比内里更重。只是他那般遮掩,裹得严实,瞧不出究竟伤在何处。你们不妨从修复他那副漂亮的壳子入手。不过……这番罪,他怕是免不了要受的。”
“婆婆可是懂医术?”司徒让审时度势,立马换了称呼,继续追问。
“不懂,”霍三娘答得干脆,眼底却掠过一丝狡黠的光,“但老身活得够久,见得够多,略懂一二对症下药之法。”
司徒让闻言,再次恭敬作揖:“既如此,我便先代王上谢过婆婆。”他话锋随即一转,“王上此刻不便见客,待我等先行通报,再请婆婆入内,还望婆婆莫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