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之光”退去后的第七天。
蔚蓝星,这颗饱经战火的星球,正试图在残破中找回自己的呼吸。曾经湛蓝如洗的天空,仍悬浮著大量能量对冲后留下的电离尘霾,在特定角度下折射出诡异的紫红色光晕,如同未愈的伤疤。大气层中,偶尔还能捕捉到零星的、扭曲的幽能残留,如同顽固的病菌,在“园丁协议”缓慢而坚定的净化下逐渐消弭。
从近地轨道俯瞰,曾经的“秩序灯塔”阵列所在位置,只剩下漂浮的金属残骸和冷却的星球本源结晶碎块,无声地诉说著那场惊天豪赌。几艘联邦工程舰如同忙碌的工蜂,在残骸间穿梭,小心翼翼地回收著尚可利用的部件,尤其是那些蚀刻著复合灵能-魂导纹路的平台碎片,每一片都蕴含著宝贵的实验数据。
“避风港”基地內部,气氛凝重而有序。大部分区域仍然灯火通明,但能量输出被严格控制在最低维持线。医护人员步履匆匆,空气中瀰漫著消毒水与能量药剂混合的气味。伤员太多了,几乎每个战斗人员都带著或轻或重的伤,而普通的医疗手段对幽能侵蚀、规则反噬或高强度精神衝击造成的伤害效果有限。
许小言坐在唐舞麟病房外的休息区,双手捧著一杯早已凉透的合成营养液,眼神却透过观察窗,落在那张依旧苍白的脸上。唐舞麟的身体在“园丁协议”持续输入的生命能量滋养下,恢復速度超出了医疗组的预期,破损的经脉与枯竭的气血正在缓慢重生。但他依旧没有甦醒的跡象。
最让许小言和塔萨达尔忧心的是,唐舞麟的意识活动呈现一种极其奇特的状態——基础生理反射正常,脑波却沉寂得可怕,仿佛意识核心被封锁在某个极深的层面。唯有他额头上那个淡薄到几乎看不见的、由无数细微光点构成的复杂印记(他们私下称之为“归墟印记”),偶尔会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涟漪,仿佛在与某个遥远的存在进行著静默的“对话”。
“他的神识在『归墟迴响中承受了太多。”塔萨达尔的意念透过特殊的精神连接传来,带著一丝疲惫,“不仅仅是信息衝击,更是直面宇宙终极问题的精神重负。『归墟印记……既是一种认证,也可能是一种……『锚点或『接口。他在消化,或者说,在接受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信息灌注。强行唤醒,风险太大。”
许小言默默点头。她尝试过用“星諭”能力轻柔地探入唐舞麟的意识边缘,却只感受到一片深邃的、仿佛蕴含无尽星海的寧静,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背负了整个文明重量的沉重感。她不敢深入,只能守在外面,通过每日固定的深度共鸣,將蔚蓝星逐渐平復的、温和的生命脉动,化作最轻柔的抚慰,传递进去。
原恩夜辉的伤势不轻。在最后阻击泽格扑向“灯塔”的疯狂虫群时,她以墮天使领域硬撼数只“撞击者”的自杀式衝击,內腑受创,黑暗本源也出现了波动。但她拒绝进入深度治疗,只是接受了基础修復后,便如同沉默的磐石,守在唐舞麟病房的不远处,进行著基础的恢復性修炼,同时警惕著任何风吹草动。她的眼神比以往更加深邃,仿佛那场血战与之后的“归墟”景象,在她心中刻下了更深的烙印。
谢邂倒是恢復得最快的一个。时空属性的能力让他在战斗中拥有极高的机动性与生存率,受的多是皮外伤和能量透支。此刻,他正带领著一支重组后的快速反应小队,配合基地防御部队和“园丁协议”派出的“清洁者”构造体(一种小型、高效的生態修復与威胁清除单位),在“避风港”基地外围及更远的区域,清剿那些在“归墟之光”净化后残存的、陷入混乱或潜伏起来的零散泽格单位。这些残兵失去了统一指挥,威胁大减,但其中偶尔会出现一些发生诡异突变或行为模式异常的单位,需要格外小心。
衍天和古月娜並未返回蔚蓝星地表。他们坐镇於经过紧急抢修、勉强恢復部分功能的“擎天號”母舰上,停留在近地轨道,协调著战后的全局。
会议室的全息星图依旧点亮,但上面代表泽格威胁的暗红色標记已经稀疏了许多,且大多呈现出无序分散的状態。超过百分之六十的泽格主力被“归墟之光”瞬间抹除,对虫群而言是毁灭性打击。根据侦测,残存的虫群单位似乎失去了与“主宰”的稳定连接(“归墟之光”的净化很可能重创甚至暂时隔绝了“主宰”的意志投射),分裂成无数小股,在蔚蓝星所在的恆星系外围以及更遥远的异常区边缘漫无目的地游荡、互相廝杀、或陷入一种近乎“休眠”的僵直状態。
“威胁等级从『毁灭级降至『高度危险级。”一位情报官匯报,“但『主宰本身状態未知。根据对溃散虫群生物信號的逆向追踪和幽能残留分析,有跡象表明,在『归墟之光爆发前的一瞬,可能有极少量高等级幽能信號通过未知方式进行了超远程跃迁逃逸,无法確认是否包含『主宰的核心意识碎片。此外,溃散虫群中,检测到极少数单位出现异常的……『僵化结晶或『信息自我摺叠现象,其生物组织呈现出非典型的惰性化,仿佛在……『等待或『记录。”
“它们在为下一次进化或重组收集数据。”衍天平静地分析,手指在星图上那些代表异常单位的標记上划过,“泽格的可怕之处,不仅在於其集体意志和进化速度,更在於其近乎『备份般的生存韧性。只要『主宰或某个高阶节点意识尚存,只要还有足够的生物质和能量,它们就能捲土重来。而且,经歷了『归墟之光这种级別的打击,若它们能存活下来,其下一次进化方向……將更加难以预测。”
“我们需要时间。”古月娜的声音清冷,“舰队需要休整补充,蔚蓝星需要修復,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消化这次经歷带来的东西。”她看向衍天,“『归墟给予的『深层观测资格,究竟是什么?它对我们,有什么具体的影响和义务?”
塔萨达尔的灵能投影適时接入会议:“根据星灵族最古老的、关於宇宙观测者与仲裁者的零星记载,以及『归墟迴响中透露的信息碎片推断,『观测资格意味著我们文明的存在状態、发展轨跡、乃至某些重大抉择,將被纳入一个更高层面的、未知的『记录与评估体系。我们或许会获得某种程度上的『预警或『信息提示——关於宇宙尺度上的重大威胁或现象。但同时,我们也承担了『不得主动传播原初飢饿以及『持续研究抵御该现象的义务。这像是一份……带有强制条款的『文明保护协议,签发方是宇宙本身,或者说,是『归墟所代表的某种终极规则。”
“也就是说,我们被『標记了,有了一些模糊的『特权,但更多的是责任和限制?”一位联邦高层皱眉。
“可以这么理解。”塔萨达尔肯定,“而且,这份『资格是临时的。『归墟迴响中提到,若我们背离了通过质询时所阐述的理念与路径,或者未能履行相关义务,『资格可能被剥夺,甚至可能招致更直接的……『矫正。”
压力並未因泽格的溃散而减轻,反而换了一种更加形而上的形式。
“唐舞麟的状態,可能与此有关。”衍天沉吟道,“他作为质询的直接应答者和印记承载者,或许是理解这份『资格具体內涵的关键。在他醒来之前,我们只能基於现有信息进行推测和准备。”
会议转向具体事务:舰队重建计划、蔚蓝星生態修復优先级、对溃散泽格残余的监控与有限清剿策略、以及……对“归墟之门”及那条银色星轨的持续但极其谨慎的观测。
就在这时,一份来自“嘆息穀地”研究小组的紧急报告插入了会议。
“报告!古老记录仪再次出现异常活动!”小组负责人的声音充满震惊,“在『归墟之光事件后,它一直处於沉寂状態。但就在三小时前,它开始释放一种前所未有的、连续的、低强度的能量-信息流!信息流经过初步解析……並非歷史记录,而是……实时数据!內容是关於蔚蓝星全球生態能量场的微观波动、特定区域空间结构稳定性读数、以及……捕捉到的、来自溃散泽格单位的异常生物信號衰减曲线!它……它好像在主动为我们提供监控报告!”
会议室一片譁然。那个比守望者还要古老的“档案馆”记录仪,在“归墟”事件后,竟然从被动的“歷史存储器”,转变成了主动的“实时监测站”?这是“观测资格”带来的变化,还是那个古老存在本身意志的体现?
“信息流中包含一种新的、极其复杂的校验码,”小组负责人补充,“我们无法破解,但塔萨达尔阁下或许……”
塔萨达尔的意念立刻集中到传输过来的数据片段上。片刻后,他传来难以置信的波动:“这校验码……结构与『归墟印记的构成有微弱的相似性!这是一种……『授权確认或『信息通道加密!古老记录仪在確认我们获得了某种『权限,並以此为基础,开放了部分实时数据流!它似乎……在履行某种『辅助观测者的职责!”
又一个谜团,却也可能是新的助力。
会议在更加复杂的思绪中结束。外部威胁暂时缓解,但內部需要梳理和应对的挑战,反而更加盘根错节。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透过基地观测窗,將房间染上一层悲壮的色彩。
病房內,昏迷中的唐舞麟,手指似乎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额头的“归墟印记”,那无数细微的光点,极其缓慢地,沿著某种玄奥的轨跡,流转了微不足道的一丝。
而在遥远的、泽格溃散虫群漫游的黑暗虚空中,一处不起眼的小行星阴影里,一团扭曲的、仿佛由无数细小虫尸和幽能结晶强行糅合而成的肉瘤状物体,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搏动著。其表面,偶尔会闪过一道黯淡的、冰冷的计算灵光,记录著周围的环境数据,以及……来自某个遥远方向的、极其微弱的“秩序”与“生命”能量特徵。
余烬未冷,暗流仍在静默中滋生。倖存者们舔舐伤口,仰望星空,脚下的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手中紧握的,是刚刚贏得的、无比珍贵的喘息之机,以及一份沉重而未知的“文明考卷”。
未来,將在废墟与星光之间,重新铺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