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元尧擦刀的手停住了。
这给了安王一个错误的讯号,安王以为萧元尧终于被劝服了,他狭长眼眸眯起,心道果然没有人能拒绝封公拜相。
“如何?以后我们就都不用待在这破瑶城,本王是大祁的王爷,是当今圣上的亲儿子,只要本王能够继位,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大祁天子,到时候岂不是说给谁封赏就给谁封赏?”安王忍不住激动道,“一等公,你知道什么叫一等公吗?那可是食邑三千户的大官!是你在这瑶城干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门槛儿!”
萧元尧忽然笑了。
安王脸上终于忍不住松了松:“你若是不信本王,本王现在就可以写诏书按大印,在场所有人都是见证,等本王当了皇帝,就封你做——”
“说你是头蠢猪,你还真是啊。”萧元尧起身,一步步走到安王身边,在他面前低声道:“皇城围墙南北长一千米,东西宽八百米,京城道路四方交错,你说的这个一等公,是不是就是住在延兴门附近,出门全是当朝大官府邸的地方?”
安王愣了。
萧元尧眼眸转过,浓墨一样的瞳孔盯着他:“哦,我忘了,我一个乡巴佬,怎么能够知道京城是什么样子呢?”
安王心脏忽然高高悬起,他努力维持皇家子弟的体面:“……谁告诉你京城长这样的?秦钰?”
萧元尧声线轻的几乎听不清楚:“秦家不过一个小小的兵马司指挥,在我们萧家面前,还不够格。”
安王心内大震:“你、你——”
萧元尧合刀入鞘,“你实在好奇,等天亮了我送你去见梁王,你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又敢不敢封我做一等公。”
安王倒退几步,脊背狠狠磕在了廊柱上。
他眼神略显僵直的看着萧元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半晌都不敢再开口说话。
冬夜冷长,两个时辰过去,新一轮的火把又添上,栖月阁的土筛了快五分,除了石块和木头,什么也没有找到。
一场大火烧光了这安王府最浮华肮脏的地方,也烧干了萧元尧最后一丝理智和隐忍。
他现在浑浑然一片空茫,仿佛又回到了三年之前刚离开家门的时候。
那时候他身份,地位,银钱,什么也没有,也不知道该往哪里去,随便找个偏僻的军营便投了。
萧元尧不知道萧家世代为之浴血努力的到底是什么,所以他决定从最底层开始寻找,然而也找不到,他对这世间厌烦不已,偶尔会升起祖父这一生真是不值的想法。
直到他在一次生死一线碰见了一个人。
然后一切都变了。
命运开始眷顾他,他的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萧元尧开始有点明白祖父当初坚持的到底是什么,又为什么甘愿为了天策军的存活,而什么都不要的离开京城,做了一无所有的平民百姓。
他的整个人生,他的信念,他所有的一切都被沈融所改变,他恨不得把这个人揉进骨血,吞吃下肚,好与他一生一世都在一起。
他离不开他。
他将沈融从天上求了下来,小心翼翼,仔仔细细的养着,他杀了梁王,也早就应该杀了安王……但他太听话了,沈融不愿意他成为众矢之的,不愿意他冒险试探朝廷态度,于是时常劝他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便等到了今日。
等到这头蠢猪听信宦官谗言,阴差阳错的害了沈融。
萧元尧恨不得现在就杀了安王,再割下他的人头给沈融报仇,但最该死的还是他自己。
如果他能立刻咬死自己就好了,也许就不会这么痛苦,这么惧怕天亮之后什么也挖不到,也救不了沈融这条命。
卯时正,沈融终于迷迷糊糊醒来了一次。
这次还是想吐,但肚里空空什么也吐不出来,也没什么力气,他刚一醒,奚兆就立刻上前:“沈融!”
沈融眯眯眼:“……哦,奚将军,你咋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