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萧二年纪大,想来和姜谷差不多年岁,正是最顽劣心性不定的时候,又被推向高位有名无实,比起他那几个给萧元尧造成不少麻烦的哥哥,庆云帝倒显得纯良无害了起来。
但沈融并没有多同情他。
金尊玉贵长大的皇子,不食人间烟火,若是出京看看民生,便知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所苦恼的事情比起千千万万黎民百姓,实在是不值一提。
现下给萧元尧令牌,无非就是叫他整治自己动不了的王勉之,他不是不知道萧元尧比王勉之更难搞,只是到了如今,行事作风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萧元尧这一路都在阴差阳错的“帮”他,比起他们,守在京城叫他不痛快的王勉之更令庆云帝愤恨。
说起来好笑,沈融觉得庆云帝对萧元尧都有些脱敏了,甚至有点依赖他的意思在,隆旸帝算计一生,算的萧家家破人亡,到头来自己的儿子依旧得看萧家人脸色,不知道他泉下有知,脸上的表情该有多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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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尧动作很快,拿到令牌的第一天就将京城巡防营全都换成了自己人,这时候谁敢对他说一个“不“字?幽州有驻兵,雁门有驻兵,就连皖洲边境也是萧元尧的兵,这还不算边关的天策军,搬出任何一方人马,都够京城狠狠喝一壶。
他纵横朝堂震慑百官,又摆明了针对王勉之,一些人不得不被迫站队,不想萧元尧谁都不要,他的权势,他的力量,已经不用这些京官来镶边,他自带智囊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宛如一个阴晴不定的混世魔王。
但再忙,萧元尧晚上也绝不在外头留宿,抽出时间就会回家和沈融一起用膳。
沈融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最开始很淡,到最后越来越浓,哪怕萧元尧已经换过衣裳清理过自己,但那种被血液浸透了的味道一直挥之不去,有时候还带着萧二一起出去乱造。
沈融并不因此厌恶他,只是他没想到,萧元尧在战场杀敌万千都染不了这个味道,接管诏狱半个月,竟然比战场杀人还要残酷血腥百倍不止。
萧元尧没有虐杀的喜好,他杀人向来干净利落,沈融便猜测是该死的人太多,当年镇国公家族庞大,如今多少京官都是吸了萧家的血才成长起来的蚂蟥。
萧元尧没时间,沈融就去找林青络拿了几次药油,怜悯也有,安抚也有,他的味道就能盖过萧元尧的味道,纵使手染滔天杀孽,沈融也能为萧元尧找到一条自赎的生路。
就是这样做对他来说有些危险,萧元尧的瘾越来越重,几乎到了一回府就要寻沈融在哪的地步。
世家大族门户紧闭,王勉之的党羽自顾不暇,朝中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有些京官甚至暗中逃了。
龙渊融雪杀遍大江南北,如今终于杀到了京城腹地,萧元尧说得对,他是来当反贼,是要叫京城天翻地覆的,他是震慑了各地没有反叛军,因为他自己,就是大祁最大的反叛军。
各股势力暗流汹涌,大祁宗室岌岌可危,萧元尧连皇亲贵胄都敢抓,任谁来求情都没有用。
皇宫禁城。
王勉之立于殿门外,庆云帝正在廊下喂鸟,他腿脚不好,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王勉之语气沉沉:“陛下不该叫靖南公去管皇城巡防,您知道他最近杀了多少人吗?”
庆云帝:“我管不了他,也不敢管。”
王勉之苍老面皮隐忍抖动:“您是天子,天子怎么能如此懦弱,您这是割肉饲虎,萧元尧胃口太大,再这样下去,整个京城都是他说了算了,为今之计,只有——”
庆云帝忽然回头,薄薄眼皮撩起道:“老师,我这半年时间一直在想我母妃,我觉得她说得对,在这个皇宫里活着太难了,所以活着也很珍贵,靖南公没有一刀杀了我,那我就活一天算一天。”
王勉之咬牙:“您该自称‘朕’。”
庆云帝转身摸了摸鸟羽:“朕自小长在父皇身边,父皇龙威厚重,朕时常觉得喘不过气,又遇老师教导,愿尊老师为相父,有那么几年着实很依赖你,可是老师只将朕当做门面妆点,想要朕与你成就君臣佳话——老师,权臣就这么好当吗?”
王勉之不语。
庆云帝不是第一次与他撕破脸皮,自萧元尧进京,这些话他听了好几次。
“靖南公要替他祖父和枉死的天策军翻案,也算是人之常情,这是父皇欠萧家的,朕卖他一个好,让他出了这口恶气。”
王勉之一字一句:“唇亡齿寒,陛下以为他这样的杀神以后会放过您?”
庆云帝关上鸟笼:“这不还没有杀到朕,等到朕了再说。”
王勉之:“陛下!”
“好了,朕累了,你也早点回府歇息,这几日京中乱,老师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