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路走了整整二十日。
深秋的官道两旁,梧桐落叶堆积,被车轮碾过时发出细碎的脆响。越往南走,战爭的痕跡便越淡,直至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江南水乡的温润气息。但夏简兮心中的那根弦,却越绷越紧。
楚枫的伤势在途中反覆,高烧了三天三夜,差点没熬过来。夏简兮衣不解带地照顾,用了刘大夫药囊里最后几颗保命丹,才將他从鬼门关拉回。醒来后的楚枫愈发沉默,常常盯著车窗外飞逝的景物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在担心楚昭?”第十日歇脚时,夏简兮终於忍不住问。
楚枫收回目光,轻轻摇头:“兄长行事,向来周全。我是在想……回京之后,该如何面对那些旧人。”
他口中的“旧人”,自然是宫中那些还活著的、与曹贵妃之死有关的人。二十年的光阴,足以让许多真相被掩埋,让许多罪人爬上高位。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夏简兮替他换药,动作轻柔,“但不必独自面对。”
楚枫看著她专注的侧脸,忽然问:“夏简兮,若我……並非你想的那般清白呢?”
夏简兮手一顿:“什么意思?”
“冯保伏诛那夜,我杀了十七个人。”楚枫声音平静,像是在说別人的事,“其中三个,是当年参与构陷我母亲的太监。有一个已经老得走不动路了,跪地求饶,说愿意指认主谋。我还是杀了他。”
他抬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因为我记得,当年我躲在衣柜里,透过缝隙看见他端著毒酒,笑著对我母亲说『娘娘,该上路了。那时他也不过三十来岁,笑得可开心了。”
夏简兮沉默。她能说什么?劝他宽恕?那些血仇,岂是一句宽恕能了结的。
“楚枫,”她缓缓道,“这世上有些罪,只能用血来洗。但洗完之后,別让血污了自己的心。”
楚枫怔了怔,忽然低笑:“你总是……说些出人意料的话。”
“因为我父亲教过我,”夏简兮重新包扎伤口,“报仇是本能,但如何报仇,是选择。他当年被构陷时,若选择与那些贪官同流合污,或许能保命,甚至能升官。但他选择了死——用他的死,激起陛下彻查的决心。”
她系好布结,抬头直视楚枫的眼睛:“你杀那些人,我不觉得错。但若你因此变成只知杀戮的怪物,就辜负了你母亲拼死送你出宫的苦心。”
楚枫长久地沉默。马车外传来商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寻常百姓的烟火气透过车帘缝隙渗入,与车厢內沉重的氛围格格不入。
“你说得对。”最终,他轻声道,“母亲送我走时,最后说的话是『活下去,好好活。这些年……我差点忘了。”
夏简兮心中微酸。她想起自己得知父亲死讯时的绝望,想起在药铺那些担惊受怕的日夜,想起北境城头的血与火。活著已是不易,好好活著,更是奢望。
但总要试试。
第二十日傍晚,京城巍峨的城墙终於出现在视野中。夕阳给青灰色的城砖镀上一层金边,城门下进出的人流车马络绎不绝,繁华依旧,仿佛北境的烽火、边关的血战,都与这座皇城无关。
守城士兵查验路引时,夏简兮看见了城门旁张贴的海捕文书——画像是孙兆丰,罪名是“通敌卖国、贪墨军资”,悬赏万金。看来楚昭的动作很快,孙党已成过街老鼠。
“楚公子,夏姑娘!”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夏简兮掀开车帘,见陆九牵马立在道旁,一身普通商贩打扮,脸上带著风尘僕僕的疲惫,眼中却满是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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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大人!”她下车行礼。
陆九摆手:“不必多礼。楚昭大人命我在此等候多日了。”他看向被夏简兮扶下车的楚枫,眉头微皱,“伤得这么重?”
“死不了。”楚枫勉强站稳,“兄长在何处?”
“在城南別院,那里安全。”陆九压低声音,“孙党虽大势已去,但困兽犹斗,这几日已有三拨刺客试图闯入影卫衙门。楚昭大人为稳妥起见,暂避別院办公。”
他牵来两匹马:“上车目標太大,骑马隨我来。”
三人骑马穿街过巷,避开主干道,专走僻静小巷。京城看似平静,但夏简兮敏锐地察觉到,街角巷尾多了不少看似閒逛、实则目光锐利的暗桩。巡防营的士兵也比往常多了一倍,盘查严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