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守正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
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钢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一共是……”孙守正停下笔,把本子举起来,“一千五百六十块。这还没算长河寄回来的衣服和稀罕物。”
“王桂芬。”
孙守正转头看向那个面如土色的老太婆:“你刚才说伙食费?行。按村里最高標准,一人一天五毛钱。三年,两张嘴。扣掉她们母女俩下地干活赚的工分……”
“我算过了。”
孟芽芽突然插嘴。她从兜里掏出一颗石子,在手里拋著玩,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们不欠孟家的。是孟家欠我爸两条命,欠我和我妈三千块。”
“三千块”这个数字一出来,周围全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个时候,一个正式工人的月工资才二三十块。三千块,那是天文数字。
孟金贵缩在墙角,脸上的肥肉都在抖。孟建军抱著断腿,也不敢嚎了。
他们知道孟长河寄钱回来,但没想到有这么多。钱呢?都被王桂芬那个无底洞给填了,还是贴补了娘家侄子,或者藏在了那个没人知道的地窖里?
“你……你胡说!”王桂芬慌了,她指著孙守正,“你个臭老九,你帮著她们做假帐!”
“是不是假帐,去武装部查查匯款单就知道了。”孙守正冷哼一声。
林婉柔看著王桂芬那副色厉內荏的模样,心里最后一丝不忍也没了。
“长河的抚恤金,这几年的津贴,我不要了。”
全场譁然。这林婉柔是不是傻了?这么多钱说不要就不要?
“妈……”孟芽芽拉了拉林婉柔的袖子。
林婉柔低头,摸了摸女儿枯黄的头髮,语气坚定:“芽芽,那些脏钱,咱们不稀罕。拿著那些钱,就得跟这帮吸血鬼扯皮一辈子。妈只想带你乾乾净净地走。”
她重新看向三太爷:“所有的钱,抵消孟家的『养育之恩。从现在起,两清。写文书,盖族印,我们马上走。”
这是壮士断腕。
拿几千块钱,买个自由身。
三太爷的手指在拐杖龙头上摩挲著。
他在盘算。
如果签了,孟家虽然丟了面子,但不用还钱,还能落下那一千二的人参钱。如果不签……这事闹到公社,闹到武装部,查出他们吞了烈士抚恤金,虐待烈士家属……
那可是要吃枪子的。
老狐狸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好。”三太爷沉著脸,“既然你执意要走,孟家也不留养不熟的白眼狼。不过……”
他话锋一转,那双浑浊的老眼盯著孟芽芽身后的背篓。
“人走可以。东西得留下。这身上穿的,背篓里背的,那都是孟家的財物。”
真绝。
这是要让她们母女俩净身出户,光著身子滚蛋。